寫給台灣的情書

憂心忡忡的朋友，疾言厲色的朋友，靜悄悄的…

那失去的樂園。

本文：

聽森進一唱歌。

他是我父親的偶像。台灣開始流行卡拉OK時，父親差不多是我現在的年紀。森進一聲音沙啞，站在舞台上文風不動，像一根「柴頭」，他的歌聽起來desperate。在卡拉OK場，父親拿著麥克風學森進一，聲音和台風都像。

讀正平兄所贈，高坂知武教授的《思い出すままに》中譯本，一篇〈道德競爭的人們〉。
請恕我大段引用：

「暑假到了，大多數教師們回故鄉度假…大學官舍的鑰匙交給女傭，請她們每週來一次，開開窗戶通風打掃。女傭們自行商訂打掃的日子，屆時結隊而來，又一齊回去。現在的溫州街二十巷，如果對面三家人及左右兩鄰居都歸國，每星期除女傭們打掃的一兩小時以外，便成為空屋的無人地帶。家中無金庫，就是衣櫃也不上鎖，一如平常閒置兩個月。令人驚奇的是，從未聽過有人遭遇小偷，也未聽說丟掉一條毛毯。是否派人日夜看管警備森嚴呢？其實恰好相反，大學既不設校警，市警察也從不巡邏。總而言之，完全放任的無人地帶，出現如前述未曾發生事故的情況，真是奇妙無比，不知世上還有如此的人間樂土嗎！當時的台北人，都是聖人君子嗎？由一般人性而言當然不可能！事實上，也聽了不少當時世界上發生的醜聞。追究其原因，得到的答案是「道德競爭」。易言之，以台灣為故鄉的居民與由日本來台的人，兩者間發生了互相不服輸的道德競爭，假如有一害群之馬，傷害到團體的面子，就會遭到嚴厲的指責。」

高坂教授是台灣農業機械工程的開山祖師爺，於一九三Ｏ年來台任教，戰後留任，直到一九八Ｏ年才返日。書裡的二十篇隨筆，寫於一九六八到一九七二年間，陸續發表於「台北日僑協會」的會報《珊瑚》。那是台灣的國內外情勢開始加速變化的日子。高坂教授對於戰前「道德競爭」的人間樂土，下了結論：

「原來不論住在台灣的漢民族，或由日本來台的朋友們，都是在中國古道德觀薰陶下成長，兩方面都對道德觀具有相當的自負心的關係吧！尤其特別值得尊敬的是中華民族系的人們，當時不論在政治上或社會上均處於弱勢的情況下，不論是女傭身份的女孩子，或是位居領導地位的人士，均毅然參與「道德競爭」，如果不是身具道德的自負心，如本能反應一般，是作不出來的吧。思慮及此，我頓悟中華民族的偉大了。暫且勿提現況如何，當時人們內心深處隱藏著高標準的道德觀，不論身處何種環境，仍實行著高尚的道德競爭，這在文化淺薄的民族，可能無法做到的吧！」

森進一唱歌，聽起來像哭。〈命あたえて〉…〈女のため息〉…
而高坂教授擁有一顆多麼柔軟的心…

一個多月寫不出一個字了。

我可以給我所愛的台灣寫綿綿情書，可是我不能為人代筆。我可以對我所愛的台灣許諾，我將長成一株玫瑰，為她的角落增色；但我不能代人許諾一座玫瑰花園。

憂心忡忡的朋友，疾言厲色的朋友，靜悄悄的…

那失去的樂園。

暫時關掉森進一，聽吾友鴻仁兄送來的〈Hard Times Come Again No More〉：

Tis the song, the sigh of the weary,
Hard Times, hard times, come again no more
Many days you have lingered around my cabin door;
Oh hard times come again no more.

開門走出去，空中圓月晶亮高懸，今夜是元宵。

林世煜／2008/2/21

（圖片出自：http://en.wikipedia.org/wiki/Paradise_lost）
高坂知武，彭添松譯，《台灣人的生命力》，國立台灣 大學農業機械工程學系出版，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