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四六事件的緣故，台灣少了一位文學家，多了一位人類學家。我覺得最遺憾的是，這本《蕃薯人的故事》，實在太薄了，一百頁不夠，理應是一百個一百頁。因為「人之所以為人」，確如還珠樓主的故事，一條線索是說不完的。

本文：

關於張光直先生，我所知甚少。片片斷斷大約知道，其一，他是小說家張我軍先生的哲嗣，張我軍寫過《亂都之戀》；其二，他生於北平、長於北平，戰後返台，曾就讀台大考古人類學系，是李濟先生的高足；其三，他長期任教耶魯大學、哈佛大學，是國際知名的人類學家；其四，他主持過兩項大型研究計畫「台灣史前史研究」和「濁水溪與大肚溪流域自然史與文化史科際研究」（簡稱濁大計畫），使台灣的考古研究，從中國地區移轉到台灣地區；其五，他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擔任副院長；其六，他罹患帕金森症……

我應知而未知的，是他曾因「四六事件」下獄一年，在移監綠島前，奇蹟般獲釋，他乃決心思索「人之所以為人」，而走上人類學家的路。

這段往事，寫在《蕃薯人的故事──張光直早年生活的回憶及四六事件入獄記》一書，1998年出版。彼時他己從中研院副院長退休，帕金森症日益嚴重，行動和言語都困難。

《蕃薯人的故事》很薄， 109頁，十一章，分別是1.芋仔與蕃薯，2.父親、母親和他們的朋友們，3.北京的生活，4.師大第二附小男附中，5.回台，6.一九四Ｏ年代的板橋，7.建國中學，8.二二八，9.建國中學（又一章），10.四六事件，11.監獄生活，12.回到情報處，13.內湖，14.回家。

本書敘及，最吸引我的，是人的認同和他坐牢始末。書開門見山就講芋仔和蕃薯，「Ipomea batatas，拉丁語；英語sweet potato；漢語「蕃薯」…植物學家都說它起源自南美，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以後，把它帶到全世界去。明末才傳到中國。Colocasia esculenta，拉丁語：英語taro：漢語「青芋」或「芋仔」，植物學家說它起源於東南亞，包括中國南部、台灣、馬來西亞的潮濕地區，和稻米一樣早，大約公元一萬年以前。」

張光直說：「我弄不明白的是，青芋在台灣己有一萬年以上的歷史，當代的政論家卻用它來象徵來到台灣只有半世紀的大陸人。而蕃薯這個植物在台灣只有三、四百年的歷史，但卻用來象徵台灣本土。」以下這段話，我深有所感：「芋、蕃薯，都是象徵性的言語，而象徵是流動的……我知道我是那裡人。」他在附錄的訪談中表示，芋仔與蕃薯，不是血統的問題，而是態度的問題。

張光直兄弟四人都出生於北京，二次戰後，張我軍先行返台謀職，1946年12月妻子羅心鄉才帶著三個兒子離開，9月從天津上船，12月抵達台灣。在此之前的1945年，張光直的大哥張光正己離家出走，加入共產黨，到晉察冀邊區打游擊。兄弟各分東西，再見面要等34年後。

回到台灣，張光直進了建中，在學校和老師談文講藝寫小說排演話劇，直到四六事件發生。他說，「1949年4月6日國民黨的情治機關詳細計畫、執行台灣學生運動的消滅，並且基本上是很成功的。」

當天清晨五點，五、六個軍警來到張光直家，翻箱倒櫃，隨即把他帶上吉普車，押走，父親追出來問：「你們要帶他到哪兒去？」母親也焦急問：「要不要帶什麼衣服？」軍警不語，揚長而去。

張光直被帶往第一分局，五米寬八米長的籠子內，關的都是台大學生。聽他們說，這天清晨，台大和師大的學生被警備司令部逮捕。台大是按名單一個一個抓的，師大沒有名單，所以整個宿舍的人全部被捉，共三百餘人。

他被毛巾蒙著問案，問他為何加入共產黨。當晚，再押上大卡車，離開第一分局，「到一個只有「人間地獄」可以描寫的地方去了。」他在警備司令部的情報處（西本願寺地窖）初步受訊，關進台北監獄幾個月，再回到西本願寺幾個月，之後移監內湖，下一步就是送綠島。

一年多輾轉於牢獄，在情報處，每個人都被銬著，二十四小時毛巾蒙臉，躺在地上，由執槍士兵看著，一動也不許動，大小便前要舉手，有士兵看見就扶你起來，憋不住便尿在褲子裡……在台北監獄，牢中日夜長，他和台大「麥浪歌詠隊」學生學唱歌，甚至辦雜誌寫文章…日後又押回情報處，他講到禁錮的性慾，聽牢友講女人的身體，講安全嫖妓法，在棉被底下互打手筒…

他遭逢不少山東流亡學生，「經常是躺在床上的，給我的印象是瘦骨嶙峋的重病者…他們的故事，其中有若干像是還珠樓主故事一樣，一條線索是說不完的，我希望有比我知道更多的人來寫。」

由於楊肇嘉等人的奔走，向彭孟緝百般求情和擔保，張光直終於奇蹟似在移送綠島前釋放，來得及見祖母最後一面。離開監牢前，還得簽字發誓，不將所見所聞之事，對外透露。

隔了近四十年，張光直才正式講述這段往事，他說，一來這個誓是被迫發的，二來是因為當時發誓的機關也早就不存在了。多年後他說：「坐了一年的牢，接觸到各樣的人，出來以後，對人之所以為人發生很大的興趣。」他不再寫小說，而以同等學力投考台大。

四六事件的緣故，台灣少了一位文學家，多了一位人類學家。我覺得最遺憾的是，這本《蕃薯人的故事》，實在太薄了，一百頁不夠，理應是一百個一百頁。因為「人之所以為人」，確如還珠樓主的故事，一條線索是說不完的。

書名：蕃薯人的故事
作者：張光直
出版：聯經出版公司

胡慧玲．本文刊登於2008年2月號《人本教育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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