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
張潮說,讀經宜冬,其神專也。可是我覺得,綿綿冬雨裡,宜讀詩;荒涼的初老歲月,尤宜讀辛波絲卡的詩。眾人睡去的深夜,昏黃的檯燈旁,靜靜的,緩緩的,讀辛波絲卡,如此慧黠的女子。生於1923年,1945年在波蘭日報副刊發表第一首詩作〈我追尋文字〉,至今。
讀她的詩〈在一顆小星星底下〉:
我為稱之為必然向巧合致歉
倘若有任何誤謬之處,我向必然致歉
但願快樂不會因我視其為己有而生氣
但願死者耐心包容我逐漸衰退的記憶
我為自己分分秒秒疏漏萬物向時間致歉
我為將新歡視為初戀向舊愛致歉
遠方的戰爭啊,原諒我帶花回家
裂開的傷口啊,原諒我扎到手指……
是啊,繼續羅列,繼續致歉,各人有各人的excel檔。
再讀她詩〈致謝函〉:
我虧欠那些
我不愛的人甚多
另外有人更愛他
讓我寬心
很高興我不是
他們羊群裡的狼……
他們並不知道
自己空著的手裡盛放了好多東西…
我喜歡她的〈寫履歷表〉:
…儘管人生漫長
但履歷表最好簡短
簡潔、精要是必需的
風景由地址取代
搖擺的記憶屈服於無可動搖的日期
所有的愛情只有婚姻可提
所有的子女只有出生的可填
認識你的人比你認識的人重要
旅行要出了國才算
會員資格,原因免填
光榮紀錄,不問手段…
關於詩、小說,我服膺波赫士的說法,是以享樂主義的角度來評估,也就是說,根據作品帶來的快樂和感動,來評估文學的價值。因此,難免時時低吟〈種種可能〉:
…我偏愛例外
我偏愛及早離去
我偏愛和醫生聊些別的話題
我偏愛線條細緻的老式插畫
我偏愛寫詩的荒謬
勝過不寫詩的荒謬
我偏愛,就愛情而言,可以天天慶祝的
不特定紀念日…
我偏愛牢記此一可能──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
1996年辛波絲卡獲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致辭,極之簡短,慧黠依然。她提到靈感,她說她很難向人解說自己都不明白的事物,但她認為,不論靈感是什麼,它衍生自接連不斷的「我不知道」。她說,她的波蘭同胞居禮夫人,不斷說「我不知道」,這幾個字,兩度將她帶到斯德哥爾摩,在這兒,「不斷追尋的不安靈魂不時獲頒諾貝爾獎」。
原本我以為,詩是不可能翻譯的。但陳黎、張芬齡賢伉儷聯手,一次又一次,使之成為可能。我不知道,他們如何結合天份和努力,但我知道,因為他們高難度的文字演練,愛詩人的幸福指數,因之大大提升。
書名:辛波絲卡詩選
作者:辛波絲卡
譯者:陳黎‧張芬齡
出版:桂冠圖書
胡慧玲.刊於〈Taiwan News 財經文化周刊〉3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