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周末和周日，會有很多經得住歲月淘洗的人物…會是一齣是永誌難忘，值得典藏胸中的歷史劇…

我們在這棟舊樓已經住了二十一年。翻修之前，牆上的書架、衣櫃，一應木製傢具，以及質地比木頭鬆軟的書本衣物，都遭蟲害。我們家的白蟻鑑賞力不凡，專吃主人最鍾愛的書。有時聊起，搞不清我們這種「哪復計東西」的脾性，是天生，還是被家裡那些高文化白蟻調教出來的。

難怪我們特別佩服把資料收藏得齊齊整整的朋友。像邱萬興就是一個。兩巨冊的《綠色年代》，一千八百多件史料與照片，就是他的珍藏。兩星期來，又常聽他提起，為了景美園區的特展，到處收集資料的樂趣。

譬如說信介仙，黨外的龍頭老大。他慷慨大度，心胸寬廣，又妙語如珠，給人的印象是大開大闔，不拘小節的領袖。但小邱整理信介仙留下的資料，卻發現了人所不知的一面。信介仙處事敬謹嚴肅，他那種彷彿信手捻來，出口成章，聽者無不絕倒的演講，其實事先都寫下綱要。而且信介仙連片紙隻字，都仔細保留下來。因此，開園期間信介仙的特展，會有十分豐富的文物史料。

美麗島大審的「第一法庭」，也由小邱負責佈展。他特別提起艾琳達 Linda Arrigo提供的資料。我一直覺得Linda像一位遊擊隊司令，一位field commander戰場指揮官。然而她也懷著史家的基因，幾次僅限少數人在場的歷史性場合，都只有她拍了照片，她的照片、文件、剪報也都十分謹慎的保存下來。Lynn Miles 梅心怡也是這樣。Lynn的資料如今都保存在「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我去過他在基金會工作的房間，十分驚訝於累積三十了年，足有五車之量的文物。

兩個月前，和「台灣不會忘記」的青年一行訪問日本，在東京結識「台灣政治犯救援會」的手塚登士雄先生。救援會從一九七七年成立，運作到一九九四年台灣最後一位政治犯出獄才停止。期間所有的通訊，活動照片等等文物，手塜先生都一絲不苟的保存至今。那天晚上，青年們翻看他帶去的相簿，目瞪口呆驚呼連連。他已決定撰寫會史，作為三十周年紀念的許諾。

今天清晨，這次開園活動第一位外國來賓抵達。德國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協調小組的創辦人Klaus Walter，有一只裝滿文物資料的行李箱，隨他一起返國杜淑真小姐很興奮的說，show Michael that little red book。Klaus 伸手把那本小紅書挑出來。那是一九八一年，台灣協調小組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編印的台灣政情報告。書中每一位政治犯的中文名字，都是一筆一劃「描」出來的。Klaus說，他一頁一頁打字，打錯了整頁重來，不能用立克白的。我知道那種痛苦，早年打過數不清的押匯文件。

Klaus帶來的書籍，有些都是孤本。夜裡我花了幾個鐘頭掃描存檔，九日在園區「歷史再現」之際，諸君會看得到。

三十年前那一段風風火火的日子裡，我覺得自己像戰場匍匐前進的兵士，眼睛只看得見幾尺內的塵土。幸好，真是幸好，在世界上許多角落，有那麼多像Klaus，手塚，Linda和Lynn那樣無私堅毅又敬謹處事的人，真誠的護持著。

Klaus頭髮都白了，他還比我小一歲。創立台灣協調小組那年是一九七六，他才二十二歲。我在兩年後的一九七八，首度涉入國內的反對運動，七九年加入《八十年代》雜誌，聽康寧祥先生談起，有幾位美麗島的領袖都屬「虎」。他們大我不止一「齒」，當年卻也還不到四十。

歲月的淘洗，是人最嚴厲的試煉。

Klaus和我站在「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的陽台上抽煙，他問八日和九日會有哪些人來。我說，你想念哪些人呢。當年在「第一法庭」受審的八位，他每個名字都記得。我們回到室內，一起翻看那本小紅書。他指著戴華光，那是他加入特赦組織第一個關心的台灣政治犯。上次來台的時候，戴開計程車為業，生活清苦。我上網查詢，戴幾年來回中國老家了。Klaus又指著葉島蕾。她的案子在美麗島事件之後不久發生，上網查不出她的近況。又問起柏楊，說很想有機會再見見柏老。我找到電話號碼，撥過去請張香華女士和他說話。他們約有空隨時見面。柏老已經八十九高齡。Klaus會多留幾天，他要去綠島，那裡有柏老催生的記念碑，和第一座人權紀念公園。

杜淑真小姐說，上回Klaus來台，不肯走進中正紀念堂，如今改名，可以去看看了。我點選即時新聞，驚見有貨車撞人的事。Klaus搖搖頭說不想去了。

我也不想去。

已經是淩晨兩點，再過三個小時，天還未亮林水泉先生就會從洛杉磯飛到。他是一九六七年「全國青年團結促進會」案的案首。明天深夜，陳美津和韋傑理Gerrit van der Wees夫婦從華府扺達。陳文成博士的二姊陳寶月女士會去接機。他們和Klaus是舊識。這半天下來，我們發現彼此有很多共同的朋友。Klaus翻看英文版《The Road to Freedom》，指著一份文件說，你們怎麼會有這個，這是倫敦特赦組織總部，對美麗島事件發出的第一份電傳通訊…喔，是Lynn提供的。Lynn和他相知數十年，這個周末晚上終於要相見…

周末和周日，會有很多經得住歲月淘洗的人物…會是一齣是永誌難忘，值得典藏胸中的歷史劇…

對了諸君，十二月九日，星期天，在新店線大坪林捷運站，備有園區接駁車，從上午九點開始接各位入園。歡迎多加利用，並請儘早抵達。活動將於十時正準時開始。

林世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