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島的行止，引起海外中國人的批評。但我難免忖度，是獨裁者可惡？或北島可議？活著，是如此艱難的事。納布可夫離開故鄉俄國，一步都不回頭，那種撕裂的苦，外人難想像其萬一。流離是二十世紀的主題，如今顯然未曾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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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北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在報刊上偶而讀到他的詩，說他是「朦朧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說他屢獲諾貝爾文學獎青睞，他的經典名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証，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凡此種種，都沒能吸引我繼續追蹤他。倒是幾個月前，聽H閒聊，談文論藝，她說中國最好的作家，還是北島。才促使我找書來讀。
沒找到詩集，先找到散文集《藍房子》。北島從1989年因政治因素流亡海外，〈搬家記〉一文，他說：「八九年至九五年的六年工夫，我搬了七國十五家。得承認，這行為近乎瘋狂，我差點兒沒搬出國家以外。」
《藍房子》後記，北島說：「寫散文我是個新手。起初是為了養家糊口，寫著寫著卻發現了另外的意義。寫詩寫久了，和語言的關係會相當緊張，就像琴弦越擰越緊，一斷，詩人就瘋了。而寫散文不同，很放鬆，尤其是在語言上如閒雲野鶴，到哪兒算哪兒，用不著跟自己過不去。當然，那也是一種講究。我想，寫散文的詩人是不大容易瘋的…」
北島的散文，寫人寫己，寫景寫情，都乾淨節制。《藍房子》分三輯，輯一講他遭逢的外國人，包括詩人艾倫‧金斯堡、帕斯、蓋瑞‧斯耐德，輯二寫中國故交，輯三輯四都寫流亡生活點滴，包括到南非參加詩歌節、寫聚少離多的女兒、以及上引的〈搬家記〉，還有〈開車記〉、〈賭博記〉、〈朗誦記〉等。
人難寫，可是北島擅寫，寫得凹凸有致。比方說，艾倫‧金斯堡「眼睛裡有一種真正的瘋狂。他眼球突起，且不在同一水平上。他用一隻眼看你，用另一隻眼想心事。他送我一本他的攝影集。在這些黑白照片裡，你可以感到他兩隻眼睛的雙重曝光。」
他寫他和蘇珊‧桑塔格之間的陰錯陽差。終於有一天，他應邀到她家做客：「蘇珊並非傳說的那麼驕傲，她打開瓶法國紅酒，和我閒扯。其實在我和蘇珊及很多西方作家的交往中，都有這麼個微妙的心理問題：一個作家在失語狀態中的尷尬。您高小程度的英文，能和人討論什麼？」
根據維基百科，1994年北島曾經返回中國，在北京入境時被扣遞解出境；2001年回國奔母喪，2002年定居北京且宣佈退出「中國人權」，2006年終被中國政府允許返國生活與工作。
北島的行止，引起海外中國人的批評。但我難免忖度，是獨裁者可惡？或北島可議？活著，是如此艱難的事。納布可夫離開故鄉俄國，一步都不回頭，那種撕裂的苦，外人難想像其萬一。流離是二十世紀的主題，如今顯然未曾稍歇。
書名：藍房子
作者：北島
出版：九歌出版社
胡慧玲．刊於〈Taiwan News 財經文化周刊〉31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