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我開補習班。」九十年代在東京留學的台灣學生，以及國內「台灣史」學界，特別是治「日本時代」史的人，大概沒有不認識三田裕次先生的。「這裡曾經擠了十五個人。」我們一行八人，加上三田先生，在他家的地下室，「台灣歷史塾」的教室，參觀他的藏書。「很多舊書都只要105元…」三田先生已自丸紅公司退休，仍每天騎腳踏車上街買書。目前已有一千多冊已贈與「吳三連台灣料基金會」，成立了「三田文庫」。

我們和手塚登士雄先生，約在池袋駅東口，貓頭鷹的塑像前集合，一起去拜訪傳奇的三田先生。他們倆人各自在不同的領域，長期且堅持定的關心台灣。我們對三田先聞名久矣，又常書信往來，卻都不曾見過他。「大家猜三田先生長什麼樣子，高、矮、胖，還是瘦？」我問H們，他們只笑著，大概各自在心裡揣摩吧，沒有回答。我自己則猜錯了。

走進幽靜的巷子，遠遠看見一個站在路邊抽煙的人，越來越接近了，他開始揮手，我們也揮手。我走到他的面前，兩人伸手一握，他隨即轉身，指著方方正正的轉角處，說，「看看這裡，角角的，就知道這裡是規劃過的社區…」他領頭往前走，「看這個房子，這是最早開發的一批，大約是昭和二十多年的時代…」再往前走，「看這個路牌，某某町35號，沒有丁目的編號，表示這裡本來是農地，只有地號…」三田先生一秒鐘都沒有浪費，從見面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相機教授。

魚貫而入三田公館，在客廳大桌旁坐定，每人領到一份釘好的講義，他又拿來一大落小方巾，「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你們聽我講話，會聽得冷汗直流…」講義是「H考察團的談話文件」，有他的生平簡介「台灣史、台灣語，全部自己學習…」，以及他期許我們的治學態度、方法「讀書─越多越好…大部份的書有錯誤…」，關於「次世代之日台交流」，他期待日本人寫simple日本語，台灣人寫simple中國語，重要的事項以多種語言重覆確認。並且相互之間的溝通聯絡要「越快越好，越短越好」，像「事務連絡 business communication」那樣，對方才會放心。萬一有誤解，也比較容易修正。

三田先生於一九八一到一九八八年間派駐台灣，他治事認真，為了處理公司的不良債權，自學至精通台灣的票據法。他是台灣迷，公餘蒐集古地契，就是平埔族的「蕃仔契」文書。他是治昭和台灣史的おたく─御宅族。

在台灣歷史塾待了六個多小時，我終於瞭解一位熱情似火、精力旺盛、心細如髮、態度嚴謹、專心致志、劍及履及的男子，必需有他那樣的身量才撐得住。他的夫人和公子，在大桌旁的流理台忙著，三田先生幾乎不曾停止說話，之間，我們也享用了很豐盛的一頓西式晚餐。「今天的事，今天做完。」三田先生今天的事，是接待「H考察團」，講到幾位已逝的知己對他的鼓舞時，我看到他眼眶泛紅。我們離去時，我在門外喊，三田さん　またあいましょう，他在屋裡回應一聲，人沒有出現…

三田先生和手塚先生的身量和氣質，截然不同，對台灣的關注，也各有不同的領域，但用情之專並無二致。離去時，巷子已經暗了，聽得見眾人輕微的腳步聲，東京已有幾分冷了。知悉有這樣的人以半生之力關心台灣，不覺就熱起來…


林世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