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我受的舊式教育，使我對文字，懷抱敬虔的態度，
縱然未必時刻謹記「文章乃經國之大業」，骨子裡其實差不多。
李桐豪的痞風，信手捻來，百無禁忌，顛覆了我的文字觀。
我想了想，沒錯，
我的文字觀，烙著時代的印痕，處處包袱，處處枷鎖，處處框架。

本文：

或許是偷窺癖，或許是妄想一次過好幾個人生的扮裝癖，我鍾愛讀遊記、日記、自傳。但台灣作家或旅人的遊記，包括以前華航和長榮航空主辦的旅行文學獎得獎作品，我喜歡的不多（當然，舒國治是上品）。我總覺得，大部份作家或旅人，把一趟旅行的目的，看得太嚴肅，太沈重。旅行成了一種準歷險，一種準救贖，且期待一種準天啟。根據他們的遊記，最終好似也都得到了。

我不是不相信，但那不是我喜歡的路數。言歸正傳，屢讀屢失望之餘，我在誤打誤撞的情況下，從網路上買了李桐豪的《絲路分手旅行》。說是誤打誤撞，其一，我沒讀過李桐豪的文章，其二，沒有友人推荐，其三，我對於赴中國旅行，興趣缺缺。

為什麼買這本書？事後回想，應該是封底的兩行大字：「你這樣混吃等死，三十歲早晚餵狗。」事業上飛黃騰達的前任情人如此斷語，作者耿耿於懷，在三十歲前夕，「不免好奇這個預言是不是會成真……」於是「盤算一場旅行，二十九歲的最後一個月出發，遙遠的旅行，回來就是三十歲……借助一種貧窮旅行的方式去克服你，五毛錢的包子，二十塊錢的跳蚤旅店，我的旅行完全混吃等死…如果能抵達地理邊界，我就有能力走到愛情的盡頭…」

烏龍的是，旅行終了時，他才發現他算錯了，少算一年，他還停留在二十九歲的關卡。

《絲路分手旅行》吸引我的，首先，是不那麼正氣浩然的旅行目的。他在MSN上對友人說：「如果我的絲路旅行有所謂主題的話，那麼主題就是去一個沒有電腦的地方吧，因為電腦讓我變成一隻猴子，發email 、做power point、工作是電腦，交誼哈拉看DVD，娛樂是電腦。電腦像是一枚圖釘把我釘在座位上…只要去一個沒有MSN，明日報新聞台，yahoo奇摩交友網站的地方都會像度假。」

二十年前，我在《自由時代周刊》當執行主編時，工作繁重，某次，約老闆鄭南榕長談，我說：「我撐不下了，我要休假，我要休長假……」他說：「妳要怎麼休？」幾乎是泫然欲泣，我支支唔唔低聲道：「我要去一個讀不到報紙，看不到電視新聞，聽不見廣播的地方…」老闆微笑了，他說：「有一個地方符合妳的條件：土城看守所。」

李桐豪和老友林雅珍，從上海搭火車，一路西行，他帶著「四本合訂成電話本一樣的《倚天屠龍記》，定價十塊錢人民幣的劣質盜版」，漫長旅途，兩人很有默契的漠視對方的存在，各幹各的活，各想各的心事。火車上巧遇累積年假出來闖盪的長庚小醫師，情勢使然，三人半推半就的結伴同行。小醫師行前做足功課，有備而來，遊旅計畫書精細完整，「一網打盡西安嘉峪關敦煌吐魯蕃等著名景點」，分明是用來做「對照組」的，林雅珍奚落李桐豪說：「旅行態度如此嚴謹，人生的態度應該也馬虎不到哪裡去吧。這種嚴謹大概是你們的人生產生分歧，人家是醫生，而你月收入兩萬八的差別。」

某種意義上果真如此。參觀兵馬俑博物館，書上形容，小醫生「聽導遊解說，臉上的審慎神情可以去演出總統視察地方建設的戲碼」，而李桐豪和林雅珍，則「用一種討論偶像明星的口氣，對那些栩栩如生的兵馬俑品頭論足…前方那個長得像古天樂的眼角眉梢都是勾引，看起來就是會偷睡朋友的老婆，而且從秦朝就會。」奇怪的是，吸引我的，正是這種憊懶的、不求上進的痞風。

李桐豪坦承：「我的旅遊態度全部奠基於通俗文化，歷史常識過於淺薄，世界八大奇景經不起我們一個小時的踐踏──如果金庸有寫秦朝的故事，也許狀況會好一些也說不定。」

知音難尋，怡人的旅伴更難尋。放眼四顧，周遭充斥因結伴旅行而分手而交惡的朋友。因為朝暮相處，是如此之難。李桐豪說林雅珍是全地球上最迷人的旅伴，他們像《傾城之戀》裡的白流蘇和范柳原，偶然有一句話，說了一半，對方每每就知道下文。回程的五十二小時火車，他們倆竟只講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是的，沈默比交談更難。

逗留西安時，他們搭旅遊巴士訪華清池，花錢僱了一個中年婦人當導遊，書中如此形容：這個沒有正式牌照的婦人言談舉止就像是菜市場賣菜的大嬸，背稿子似的導覽，帶領他們穿梭於園林間，詳盡指點哪個池子是唐玄宗沐浴的蓮花湯，哪個池子是楊貴妃沐浴的海棠湯，但是「白居易〈長恨歌〉的故事從賣菜大嬸那種八婆口氣說出來，活脫是隔壁村莊一個公公和媳婦通姦扒灰的醜聞。」

李桐豪又如此描寫西安：「西安是一個老氣橫秋的城市…在懷舊的氣氛之下，即使路上工地秀巨型看板上的費翔看起來都像是《今日農村》、《農友月刊》會報導發現百斤大老鼠的農友。」

抵達喀什，他到旅遊中心查資料，看見兩架電腦「在角落像是索羅門王的寶藏一樣閃閃發亮，我倒吸了一口氣，好像大街上看見昔日的情人或仇家，但上網的念頭稍縱即逝。上網跟打手槍一樣，如果不常常看色情片就不會想打手槍……」

我受的舊式教育，使我對文字，懷抱敬虔的態度，縱然未必時刻謹記「文章乃經國之大業」，骨子裡其實差不多。李桐豪的痞風，信手捻來，百無禁忌，顛覆了我的文字觀。我想了想，沒錯，我的文字觀，烙著時代的印痕，處處包袱，處處枷鎖，處處框架。

一趟絲路旅行，為了銷解昔日情人的預言。或許，我也該試試銷解我的文字枷鎖。

書名：絲路分手旅行
作者：李桐豪
出版：牛奶出版

胡慧玲．本文將刊登於2007年8月號《人本教育札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