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2,2007

蘇建和案十七年─解嚴二十周年紀念














幾年前,好友的女兒,分發到新店一所高中。離家很近,母女倆都很快樂。
某日,女兒繃著臉回來,說班上同學掉了東西。導師和教官把全班趕到操場訓話,同時派人進教室搜查同學的抽屜和書包。隔天,友人到學校幫女兒辦退學,幾個月後陪她出國讀書。

大約也是那年,我讀了那本《變遷中的正義》Ruti G. Teitel, Transitional Justice,讀的是吾友純宜的譯本。讀著讀著,心頭對原作者有些冒火。身為法律學家,作者似乎認為司法系統的「萬世一系」,是宇宙運行最終且恆定的權衡,而且終ancient regime的威權統期間,司法系統出淤泥而不染,維持澟然不曾被侵犯的處子無垢狀態。

但實情不是那樣。我們和我們的上一代吃足了苦頭。司法系統為虎作猖,追隨獨裁者和其特務爪牙起舞,充當的是劊子手的角色。才不過二十多年前,民調顯示司法系統的威信,和當今的媒體和民代,並無分軒輊。

(你)要講,我給你自新的機會…
就是你,你嘴巴還是這麼硬是不是…
(你)沒有?沒有做就對了,是不是…
沒有做就對了,是不是…
你良心過得去就對了,是不是…
我現在問你,你答我的話就好了…
你,你到底有沒有做…

當年,我心底並不贊成友人帶女兒出國。可是我終究不曾對十分沮喪的她說,走吧,我們一起去找校長,我們留下來對抗。我沒有說出口。深覺自己沒有權利把她母女推上火線,去對抗新店那一所高中的校長、教官、導師、全校同學和家長。更沒有力氣串連同志,全面對抗師範體系、教育官僚,和整個不以此事為異的傳統文化。以及,很可能認為我莫名其妙,無事生非,如今高坐廟堂之上的昔日同志。

或者你以為,前面引述的那一段詢問,是那所高中教官的口吻吧,聽起來很像是不是。但不是的。那是幾年前,某個檢察官問案錄音的逐字記錄。

我聽了問案錄音之後很沮喪,打電話給前輩黃文雄先生(你沒猜錯,就是那位行刺蔣經國失敗,人稱Peter的黃文雄先生)。我很懊惱的說,蘇建和案發生十七年了,我才終於跟上來表示關心。有那麼多朋友,多年來鍥而不捨的幫助那三位無辜的青年,像Peter,像台權會的幾任會長林峰正、吳豪人和劉靜怡,在台權會募款餐會上結識的姚人多、邱毓彬、林鳳飛…教蘇建和學英文的馮賢賢,人本基金會的史英,和司改會多位久仰大名的先進…如果十七年來,他們,那三位青年,和幾位令人肅然起敬的辯護律師,多年來在法庭上苦苦周旋的司法官員,都像錄音裡那個檢察官的德性,那麼,先輩和朋友們,請受我一拜。

Peter在電話另一頭,證實我最深的憂慮。他舉了一個又一個法官和檢察官出言顛三倒四,維護本位利益的經典例子,「你想要蘇案十七年來全部資料的電子檔嗎,我可以請人燒給你。或者,你可以讀張娟芬那本《無彩青春─蘇建和案十四年》,裡頭有很詳細的記錄。吳豪人也剛發表一篇,你一定要看看…」

我先找到豪人那篇,讀了。並樂意大段引用其中檢察官和李昌鈺博士之間的對話。(全文請見「南方電子報」的再見蘇案,蘇案再見──讓證據說話,法庭觀察側記。又,以下的答詢記錄中,括弧內為豪人的O.S.)

檢座甲(以下略稱甲):「李博士,我們都知道您是蜚聲國際的鑑識專家。可是對於本案的現場重建,您到過現場嗎?」(勝!李沒到過現場。一句話就問倒他了)
李:「所謂的現場重建有三種類型。1.全部重建──需要有現場;2.部分重建──年深日久,已無現場,只剩下照片等紀錄;3.特別重建──彈道,血跡等物證的重建。本案中我的重建屬於部份重建」
甲:(聞所未聞,只好改變話題)「您的部分重建只依賴照片,可是照片拍的並不完整,也就是說,您的重建是否有侷限?」
李:「Very good。像牆壁、天花板部分就沒有辦法重建現場,因為警方漏掉沒拍」(所以,我的重建有侷限是誰的責任呢?)
甲:(尷尬)「您看過開山刀沒有?」
李:(這是什麼問題嘛!)「看過,沒用過!」
甲:(尷尬)「開山刀比菜刀輕,在屍體上造成的傷痕是否不同」(勝!這麼多傷痕怎麼可能是單一凶器嘛)
李:「我已經說過了,不同的接觸點,力道,方向,即使單一凶器也能夠造成各種不同刀傷」(老師有說你沒聽)
甲:(無言以對,翻資料一翻就是3分鐘):「請看第28頁的照片,可以證明是不同刀器造成的刀傷,不是嗎?」
李:「兩張照片都不合格!測量尺也不直。」
甲:(震驚)「……..但上面明明注記的很清楚:長1.7公分寬0.05公分深0.5公分」
李:「所謂深0.5公分,是最深還是最淺還是平均深度?完全沒記載嘛!」
甲:(轉移話題)「您說兇手乃一人且心理不正常;兇手為數人的話呢」(這裡的「的話」真的是假設句!)
李:「小小區域,揮砍開山刀會傷到自己人唷。當時對於空間並未測量,您所謂的開山刀,誰也不知道有多長」。
甲:(又轉移話題):「兇手揮砍力道如果真的那麼大,被害人的衣服為什麼沒有破?」
李:「衣服在哪裡?」
甲:「…………」
李:「當時如果保留下來,今天就很容易證明了」(保留下來的,只有檢警的輕率辦案的態度)
甲:(再轉移話題,幾乎無法連續詰問):「您說葉女未被輪姦,因為陰阜沒有傷痕。但生過小孩的,或性經驗較豐富的女性,即使遭到輪姦通常也不會受傷啊」
李:(有點生氣了):「我驗過上萬件性侵案,只要女性不願意,陰阜必然有破裂流血紅腫等現象」
甲:(囁嚅):「可是,那是一般仍可抵抗之下的情形」
李:「女性不願意而被強行性侵時,陰阜必然乾燥,所以會留下傷口」(這小子A片看太多了嗎?)
甲:「您看過王文孝的第一次筆錄,其他被告的筆錄你看了嗎」(沒話找話)
李:「筆錄,供詞我不看(刑求得來的東西!),我只看現場,只看物證!」

纏訟十七年的命案,加上各界的評議資料,必然案牘浩繁。我們只能像李昌鈺博士那樣,只看現場,只看證據。而幾份錄音證據已告訴我,我們不可能相信這樣的檢察官和法官寫出來的有罪判決。

如果你也像我不曾認真的關心過蘇建和案,那麼底下的連結可以看到公視的「獨立特派員」製播的「消磁的正義」上下集。你可以聽見檢察官問案的錄音,那樣的聲氣,我很確定,你聽過之後,不會願意你自己和你的親人朋友,落到他們的手裡,就像你不會願意自己的兒女,在學校裡受到教官和導師那樣的羞辱。

我又徹底在書架上搜索,確定那本很久以前買的《無彩青春》不見了,打電話向朋友求援,不多久書送到。隨手翻過,是的,裡頭一句一句記錄著多次法庭上的對話。閤上書,見到書背上幾張幼童的相片。張娟芬在一旁寫著:

那時候,一切尚未發生,
階級的烙印尚不明顯,
從這些小孩的臉上,
看不出來誰會變成大律師,誰會淪為階下囚。
那時候,他們誰也不認識誰,相忘於江湖。

我讀得心頭震動,那正是我想說的話。

那些教官、導師、檢察官和法官,豈不也是我們的鄰居、親友、同窗?我們和他們豈不是同樣在戒嚴的時代,背誦同樣的倫理教條,修習同樣的理論系統,接受同樣科學思考訓練?甚至你問他們支持民主嗎,主張維護人權嗎,他們也一定大大方方的答「是」。然則我不免疑問,我們當中那些位鄰居親友同窗,為什麼能不以他們自己那樣的言行為恥?

再過幾天,七月十五,是解除戒嚴二十年紀念日。但我並不覺得,那些以其專斷的權力繼續操控平民百姓生死的權力者,已經和我們相忘於江湖。

或者你像我那樣,十七年來不曾認真關係過蘇建和案。我請求你,至少看看附在底下兩支短短的記錄片。即使沒有力氣讀過十七年的全記錄,那麼請買一本張芬娟的《無彩青春》。網路購買的資料也附在底下。

解嚴已經二十年,我們還未解放我們那些鄰居親友同窗,我們還未解放這個國家。

林世煜/2007年7月11日







張娟芬,無彩青春─蘇建和案十四年

Posted by linshihyu at 樂多Roodo! │17:00 │回應(7)引用(0)部落格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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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嚴已經二十年,我們還未解放我們那些鄰居親友同窗,我們還未解放這個國家。"

為什麼詐騙集團喜歡利用電話進行詐財;

“這裡是台北地檢署,你有xxxx案子被人提告,
為了你的權益,請儘速打xxxxxx好電話和我們連絡。“

歹徒利用台灣人對司法的茫然與恐懼心裡,
有錢判生,無錢判死,也成了詐騙的最佳工具。
即便是解嚴了,白色恐怖的陰影卻深植人心,
無法得到真正的解放。

記得十多年前家父的土地被人假扣押,
原因是對方在法院拍得隔壁的土地,
逼迫家父一定藥讓出道路供他使用,
居然告訴我們不用到法院去抗告,
理由是他整天在法院打混,
出庭就如同進出洗手間一樣方便。
後來當然在我們堅持的對抗,
終於取得勝訴,
可是卻也浪費了許多年的時間與金錢。

我不相信所謂的遲來的正義,
正義怎麼可以分割?

不正常的國家,當然會有不正常的司法,
似乎我們該先解放人民不正常的心靈吧?
Posted by Proud Wolf at July 12,2007 18:05
很多我認識的人對白色恐怖的認定仍侷限於:因為抱有特定的政治思想和立場而受到壓迫

殊不知, 其實它是某一 "階級" 對其他人之人權的無差等壓迫

一位小學女同學在搭我便車去開同學會的路上, 仍不停高唱著: "為了讓治安好一點, 寧願犧牲一點不便" 的高調

同學會上, 聽另一位因在巨登集團工作而捲入楊登魁案的女同學, 回憶被抓去土城逼供的經歷之後, 唱高調者閉嘴了

那不是一點不便, 不是必要之惡. 那是扭曲法治的意義, 是人權的悲歌

或許黨外運動(現在不能叫黨外了, 但該怎麼叫?)多年的成果, 還僅限於讓政治主張和政治議題沒了禁忌. 至於廣泛的法治與人權的理念, 還沒有徹底建立.

其實, 前陣子模模糊糊地聽到關於杜克大學處理商學研究所集體做弊事件的事, 我就隱約覺得怪異. 該教授是憑什麼證據斷定學生做弊而能讓校方做出大規模懲處的呢?令我懷疑, 整個世界的法治與人權思想都已經趨向退步.
Posted by K. K. Liang at July 12,2007 23:02
M大這篇寫得好。
記不記得,才在幾個月前,教育部才敢公告學校老師不得任意蒐查學生書包。緊接著就他媽的一堆教師和校長反彈。
這一兩年中學宣佈解除髮禁,到現在為止還是他媽的一堆學校不鳥你。
戒嚴遺毒之深,早就超過伊波拉病毒。
Posted by YFW at July 12,2007 23:45
上個月從別處聯結到這裡
才發現這個很有特色的部落格
佩服兩位這麼多年來仍保有黨外時代的熱情與理想.
向你們致意
我先生以前好像是林先生以前的"同事"(同業?同志?同夥?同路人?)
他叫"lauho"
Posted by Ruby at July 18,2007 10:34
看到這篇文章,不禁回想起昨天看的電影'刺青',她在柏林映演時,來自不同國家的片商與朋友們,對片中台灣警察抓援交是採'抓援交妹不抓嫖客'的辦案方式感到難以理解,第一,沒有性交易行為,只是錄了到脫衣畫面,怎麼就可以派出大隊人馬抓人了?第二,為何抓人的對象是女孩而不是嫖客?(片中警察們似乎認為那些出賣自己身體影像的女孩們是'萬惡的根源',只要把她們通通抓起來就萬事OK了...)導演向他們解釋說,台灣在辦理援交與性交易相關案件時,的確是採用此種作法!另,映後座談時,現場還有一位老阿媽問:片子裡把我們人民的保母演成那種樣子,呃...這樣...這樣對嗎?(昏~這是什麼問題??)

改變國家社會的未來,解放人民的心靈,都需要'教育'.

而教育~~~'啊~COPY啦!'我最心痛的是,現行教育現場中,還不斷COPY著過去早就應該改變的一切...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Posted by M at July 28,2007 21:22
滴兒慧玲,桑丘君,
人本跟蘇案平反大隊排了全島巡迴的紀錄片播映座談
有一場在小小,感興趣的朋友可以來現場跟大家一起分享.

http://blog.roodo.com/smallidea/archives/3718407.html
Posted by 沙貓貓 at August 3,2007 14:09
滴兒沙貓貓:

請容我用客家話說:
承蒙妳…

原本七月底要與英國歸人訪小小書房
事情有些變化
可能八月中才能去了
彼時見
Posted by 慧玲 at August 4,2007 17: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