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不知怎的，如今我癡迷這種故事。其特點大約是：突破重圍的想像力，無邊無境的可能性，溫柔友善的姿勢，不為己利的行事。宇宙太浩瀚，度量單位得重新制訂，就連這種脫離尋常生活規格的尺度，也令我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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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人S在七Ｏ年代中葉，就讀台大物理系，讀了三年降轉法律系。他說：「像我這般來自貧瘠農村的人，把心思放在觀察天體運轉，是太奢侈的事。」我才明白，原來，學問是有階級的，牛頓吃飽閒閒，躺在蘋果樹下發呆，有其物質條件。S後來返鄉從政，連任縣太爺，不知他是否仍記得此舊事。

1957年蘇聯成功發射第一顆人造衛星「史普尼克號」，震驚全球，這是二次戰後美蘇競技，蘇聯首度超前。（隔年我出生，家父為了「與世界接軌」，苦心孤詣找了與星球有關的字眼，這是我名字中「慧」的典故。很難想像慧玲這種菜市仔名，也記錄了人類向外太空的伸出觸角。）

戴瓦‧梭貝爾（Dava Sobel）曾任《紐約時報》科學記者，著有《尋找地球刻度的人》《伽利略的女兒》等書，在她三十年的記者生涯中，以一隻深具文學素養的筆，引導無數讀者進入魔幻迷人的科學世界，因此榮獲美國國家科學委員會頒發「個人公共服務獎」，天文界為了表揚她的貢獻，1994年1月8日發現的小行星30935，即以她命名。

戴瓦‧梭貝爾在《行星絮語》說，蘇聯發射人造衛星時，她十歲，「讓我常驚駭莫名。此舉顯示了外國軍備的力量，也賦予全校空襲演習新的意義。演習時，我們蹲在課桌下面，背對窗戶，假作安全。」國家販賣「恐懼」給老百姓，冷戰時期如此，蘇聯瓦解之後亦如此，新的恐懼，不旋踵遞補而上。

史普尼克號彷彿一聲驚人的起跑鳴槍，甘迺迪總統隨後提出登陸月球的夢想。美蘇之間的太空競賽，與其說是宇宙的探索，不如說是國力的較勁。1972年，「阿波羅號」載著阿姆斯壯登陸月球，景象依稀眼前，當時全家圍守電視機，專注凝神看登月小艇和奇裝異服的太空人，龜速般的一舉一動……

七Ｏ年代以降，幾乎每年都有無人太空船飛往其它星球。《行星絮語》說，「把行星長久以來一片空的面貌，勾勒出詳盡的細節。太空船在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遇上成打的新衛星，還探測到這四顆行星周圍一個又一個的環。全新的天相體貌，一一出現。」

火星和地球，關係特別密切。許多人相信火星上有生物，《行星絮語》寫著， 1924年8月，火星再度接近地球時，美國民間和軍方廣播都做了準備，無線電保持三天的靜默，不作任何廣播，以便聆聽火星人傳送的訊息。美國陸軍還指派通信長，解譯截獲的任何傳輸訊號。天文觀察者也在瑞士阿爾卑斯山，安排向火星人打招呼的活動。

不知怎的，如今我癡迷這種故事。其特點大約是：突破重圍的想像力，無邊無境的可能性，溫柔友善的姿勢，不為己利的行事。宇宙太浩瀚，度量單位得重新制訂，就連這種脫離尋常生活規格的尺度，也令我著迷。

受完義務教育至今，神秘的學習障礙，我連北斗七星都辨識不出，放眼望去，只見天空佈滿小大杓子，不知哪一把才是。準天相文盲的我，卻樂讀《行星絮語》，終於弄清楚「九大行星」由遠而近而遠的的相關位置，其樣貎，性情，和人類的愛恨情仇。

戴瓦‧梭貝爾說，梵谷畫了三幅畫，讓金星昇華為美的象徵。喔，原來梵谷那幅著名的〈星夜〉，「畫中，金星是最明亮的天體，低懸在聖海米村的東方，是梵谷因精神病住進該地療養後所畫。」以前，我只能含含糊糊泛稱太陽、月亮和「星星們」，如今可以和一個個星星重新交朋友，在陌生領域，很高興感官偵測系統又多一項功能。

1977年發射的兩艘「航海家號」太空船，駛向太陽系的邊彊，肩負著接觸外太空生物的任務。萬一邂逅了呢？地球如何自我介紹？多麼令人為難的問題，（總不能說我們是一個爭戰不休、自以為愈戰愈勇的星球）人類算是有自知之明，總之，太空船帶了特製的唱片和專屬放音設備，收錄五十五種人類打招呼的語言，並選取了巴哈、莫扎特、貝多芬、史特拉汶斯基、路易阿姆斯壯的樂曲。

命名亦有趣。古希腊人對星象有高度興趣，能辨識出太陽、月球、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和土星，並以希腊神話中的相對應諸神命名，因為，「行星語言是古老的神話方言，行星的名字教人想起古早發生的一切，在歷史之先，科學之前。」早期的天文學詞彙，幾乎都是希腊風味，兩千年後，後繼者為新發現的海王星衛星命名，則取自莎士比亞作品，像是歐伯龍和泰坦利亞，是《仲夏夜之夢》一劇的仙王和仙后。（幸好不是沒完沒了的中華、中山和中正）

去年天文界最著名的事件，是冥王星從太陽系九大行星除名。從出娘胎以來慣稱的九大行星，一夕之間，必須改稱八大行星。此事沸沸揚揚之際，我心想，我若是冥王星，心裡一定很不爽。什麼嘛，從頭到尾我不曾申請加入太陽系（會員有何優待和福利？），莫名其妙把我列入，幾十年後始亂終棄，又公開把我除名。

戴瓦‧梭貝爾說，其它星球的改名或降級，大抵沒引起什麼抗議，但冥王星不同，她說，「大家對冥王星有感情，孩子們認同他的小，成人則為它與主流行星格格不入、不合時宜，而心有戚戚。」

戴瓦‧梭貝爾是「國際天文聯合會」IAU下屬「行星定義委員會」中，唯一不具科學背景的會員，2006年參與了冗長而激烈關於冥王星去留的討論，八月底，冥王星被除名的消息傳出，《行星絮語》書中說，二十四小時內，就有人在網路上推出抗議T-裇──「冥王星是行星！」，有人在汽車上貼標語，「愛冥王星的人，按喇叭吧！」近三百位科學家簽署了一份陳情書，拒絕遵守IAU的決議……

然後，我恰巧看了電影《冥王星早餐》，甚喜歡。我正在想，我的抗議T-裇，要寫什麼標語？

胡慧玲．本文刊登於2007年7月號《人本教育札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