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而我總要盡點為夫之義務，先行捧讀她的校樣……」我在慧玲於1995年出版的集子裡，重讀自己寫的序。1995年，我才剛擁有ms1.ninet.net的帳號，用PE2寫商用文件。十二年後，我們都五十上下了，有自己的部落格，識或不識朋友常來留言，提起昔日這事那事，和慧玲這兩本集子《我喜歡這樣想你》和《島嶼愛戀》。

書已經絕版了，不過「玉山社」供應某種少量印行的版本。朋友們可以查詢一下。

玉山社：http://www.tipi.com.tw/ ，886-2-27753736

謹將慧玲這兩本集子的三篇序文，附在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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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這樣想你》
傳奇─林世煜序

勢的變化，很老生常談的說，的確愈來愈快。從前要付出很高的代價，經常是以生命和自由作犧牲，才能在很久以後，得到少得不成比例的成果。如今我們有力多了，雖然在議事堂上暫居少數，不時仍有徒呼赫赫之嘆，至少已能預知那只是短暫的，有限的煩惱；而不再有從前那種綿綿無期，令人夜不成眠的傷痛。

這兩個時期的間隔，慧玲和我，比起前輩來，因其生也晚，自解事至今不過十數寒暑，先後的對比，在感受上還要更鮮明。或許更因遭逢劇變最烈的階段，如今回首前塵，猶不覺感到一陣目不暇給的暈眩。

才不過五年前，王幸男先生在我辦公室向慧玲說他的故事。提起他如何自知必死，在偵訊室眾目睽睽之下，奪一壺滾水倒進喉嚨企圖自殺。我還記得他伸手摸著領口隱約可見的疤痕，用輕緩低沈的聲音說話。也不過才六年前，我們一早趕到火場，站在焦黑的鄭南榕身邊，心裏漲滿了對人對神的許多不明白。又另一個夜晚，我們在自才伯家裏，聽他把壯懷激烈，堅苦卓絕的長篇史詩，用輕描淡寫的口吻說成清清如水的黑白片子。當其時，許多身陷囹圄的思想犯，卻都因此一震動國際的刺蔣案，橫遭遷怒之難，被加重其刑甚至致死。

是啊！才不過幾年而已。我們有那麼一位年齡稍長，輩份更高的朋友，每逢醉酒──他反正是不醉不休的──必定指天說地的鬧個不停。從前，也就是才幾年前，他總要提起美麗島時代，那些東奔西走營救無門的苦日子。當其時也真是聽者鼻酸聞者動容。曾幾何時再與他相聚，整個晚上手提電話響個不停，聽到的都是他四處調兵遣將， 服務選民立樁固票的經營績效。一樣的酒，一樣的醉態，一樣的大嗓門，總算有了不同的心境和故事。而我更喜歡他今天這種意興湍飛神采奕奕的樣子。

時代的劇變不知道許不許我們用一點懷舊感傷的口氣來談論。慧玲和我成長的日子裏，讀的是神話和歷史的故事。總是以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遙遠的地方起頭的；我們的英雄老是顛沛流離受盡試煉，到頭來埋骨荒山徒留長恨。如今的小朋友才一啟蒙就進入未來，他們的英雄是卡通式的無敵鐵金剛和女超人，遨遊宇內，行俠仗義，無往不利。小朋友們即將這樣似真似幻的長大，並且把一切接過手去。對於他們，那些發生在我們身邊的傳奇和神話故事，我們要怎麼告訴他們，他們要聽不聽；倘若他們質疑，我們又將如何應對。真的，我們的世代之所以還有那麼多英烈，只印證了我們相對之下的怯懦罷了。

去年底選戰方酣時，在電視上看到的一幕，到現在記憶猶新。那是阿扁市長接受幾位新新人類「質詢」的鏡頭。他們戴著很「酷」的墨鏡，兩隻腳隨音樂打著拍子，問阿扁如果他發現自己的孩子是個同性戀的話要怎麼辦-------。

我忘不了阿扁市長那一瞬間的表情，他和我差不多年紀。那一剎那的尷尬很快過去，而我赫然瞭解到新的一代和我們有著截然不同的興趣和關懷。我們心版上刻畫的血淚恩仇，於他們只是拂面而過的縷縷輕風。我們的生命是那麼卸不下的重，又如何搆得著振臂飄起的人兒，妄想再把我們的枷鎖套進他們的足踝呢。一群不知道父祖曾經受苦的小兒和另一群沒聽說父祖曾經為惡的小兒─很鮮明的古典立場，不是嗎—自小仰慕同樣的金剛和超人，關心同樣的愛滋病和同性戀，他們一起長大，是不是更有機會消彌那些糾纏我們這一代人的夢魘呢。假如他們既未曾有過，也沒有興趣探究上一代歷史經驗的話。

假使這是一種很荒唐的樂觀，那也是起於對自己被扭曲的生命和價值感到悲觀的緣故。從前輩的「犧牲」奉獻－多可惜的，被黨國沾辱了的字眼－看到今天風行的「反對運動」－又是四個被用薄了的字－的高度世俗化，實在很難對當今世代有太高的景仰。

慧玲學的是歷史，熱愛的是人。除了收在這本集子裏的傳奇之外，三年前開始，她參與了二二八事件口述歷史的記錄，而我總要盡點為夫之義務，先行捧讀她的校樣。那些怵目驚心的情節，像有一位基隆老人，展示當年被國民黨軍以鐵絲貫穿的手掌，猶帶驚怖的臉上老淚隨著皺摺縱橫而下；或者像楊（招）治女士，如何千辛萬苦的從南港橋頭把丈夫的遺體運回家，再把他抹乾淨並拍照存證的故事。我不知道慧玲如何能不斷的聽這樣的故事，看著親身經驗的見證者當面現身說法，而仍能維持精神平衡的記錄下來。在她乾淨準確的－不錯，非常乾淨準確－筆下，必定有某種力量支撐著。

書就要出版了，裏面記載著我們這個世代幾位金剛和超人的傳奇。他們可是真的來到人間，很多位也都還活在我們當中，已過去的仍供在我們心底，作為在我們這曾經怯懦的一代裏高高豎立的標竿。我們心中的漢子多少有段悲劇故事，而新時代的卡通裏多的是歡樂勝利的英雄，其中的差異好比舊約和新約。快樂而充滿盼望的新約時代，有的是人子克服死神的勝利和無邊廣大的救贖，如果新人類不知舊約裏的懲罰和流亡，那又何妨。

如果新的時代裏，人不需要再受苦，不需要再仰望那些擁有慧玲用文字記載下來的悲劇英雄來拯救，那會是多麼幸福的卡通時代。彌賽亞已經釘過十字架又活過來了，他既已勝利，但願我們永遠不要再有為我們犧牲奉獻的英雄。但願慧玲的書真的成為歷史。
　　
一九九五年五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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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這樣想你》
停格與顯影─胡慧玲自序

收錄文稿成書，前前後後考慮了三年。當初拒絕的理由很是清清楚楚，如今點頭的原因，反倒顯得有點不明不白。如果一定要說為什麼，我想主要是書寫時的情況特殊，當時根本不是為了出書而書寫。如果不是魏淑貞總編輯過人的耐力，依我的性子，這些稿子仍然散佚四方。

本書文稿依時間序，第一篇〈鄭南榕的故事〉完稿於一九八九年四月十日。四月七日，鄭南榕自囚七十一天之後，在國民黨圍捕下，引火自焚。雜誌社燒成一個大黑洞，為了趕編鄭南榕紀念特輯，我們借用新潮流辦公室，全體同事三天三夜通宵加班。我還記得我躲在陰暗的小房間牆角寫稿，和哭泣，一幕幕往事汨汨而現，眼淚也隨往事汨汨而流。

接下來的幾年，「臺灣正遭逢前所未有的劇變」，──以後的歷史學家可能會這樣籠統空洞的一筆帶過，──我們真正從那個劇變時代活過來的人，卻深刻體會「劇變」的意義。最明顯不同的，是溫度上升。心靈的溫度，行動的溫度，環境的溫度，都急劇上升，好像有一把熊熊的火，在某處熊熊燒著。是的，人可以不只是考慮自己，人可以不只是計較利益，因為有人連性命都捨棄了。那幾年的純粹理想和高度行動，一如史詩，而今一九九五年看起來，已是如此遙遠和陌生，遑論以後的世代。

本書十幾篇文字所記錄的人物，男女老少各色人物都有，行事風格各異，其實頗難分類，完全顯現出書寫時之毫無計劃。在駁雜的文稿中，只有一條隱形的主軸貫穿其中。那就是這些人物的生命史，比小說更像虛構，比戲劇更具張力。在臺灣歷史上，他們是傳奇。而且是即將消失的傳奇，不會再有的傳奇。他們的傳奇性，來自兩個重要前提，第一是外來政權的高壓統治，第二是因之而來的，臺灣人民永不放棄的反抗與夢想。

寫人，有很高的危險性，尤其是寫活著的人，怕把活人寫死了，寫假了，寫走樣了。「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自古皆然，有時走樣的不是文字，而是人，千變萬化的人。

因此，身為活過那段劇變時代，而又無法噤聲的人，這本《我喜歡這樣想你》，用專有名詞來說，或許算是那個短短的斷代史的停格和顯影吧。

一九九五年五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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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愛戀》
拼圖─胡慧玲自序

我無可避免要拉拉雜雜寫這篇自序，以便重新拼湊出瀕臨遺忘的陳年往事。

一九七九年冬天，我還是台大四年級學生。十二月十一日，林世煜來教會宿舍找我，說他剛從高雄坐夜車回來。為了紀念世界人權日，《美麗島》雜誌社等黨外人士在高雄舉行活動，被鎮暴警察團團圍住，雙方發生激烈衝突。當時林世煜任職於《八十年代》雜誌社，和同事林濁水等人南下了解情況，在演講會現場也隨人披上紅布條，高舉熊熊火炬。他說，那是「歷史性的一夜」，很遺憾「沒有邀妳一同前往」，在北返的夜車上回想高雄的人聲步影，深覺「臺灣就要走向不一樣的路上了」。

隔了兩天，我們才從報紙得知，發生於十二月十日的世界人權日紀念活動，被稱為「美麗島事件」，或稱「高雄事件」。事後我們並將確定那是臺灣現代史上一個最重要的紀元。

然後就是大逮捕。林義雄、姚嘉文、張俊宏、陳菊等人相繼被捕，施明德在夜半的緝捕行動中，神秘逃亡。事隔多年，我們才知曉，大逮捕初期，許多朋友聽到風聲，紛紛展開深山海濱的逃亡行動，以免被「捉去湊數」。朋友嘆氣了，說，逃到哪裏都沒有用。電視新聞像天羅地網，每天高頻度報導這些「暴力份子」的惡行惡狀，舉國皆曰可殺。即使在窮鄉僻壤，鄉人也以狐疑的眼光，追尋陌生的臉孔。他自知再也逃不下去了……

林世煜也被約談，第一次被找去刑事警察局，留置一天。事後他說，「奇怪，每個刑警的腕上，都佩戴閃閃發亮的勞力士金錶。」過了幾天，他在政大旁的宿舍裏，被三個人押上車，架往景美的軍法看守所。到偵訊室，發現林濁水和張榮華也被押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開始燒資料。滿屋子翻箱倒櫃，稍微刺眼的文件，毫不遲疑，一把火燒毀殆盡。燒著燒著，竟然也有一絲錯覺，以為自己果真是圖謀不軌的野心份子。當時我們何其無知，真要羅織罪名，何患無辭。

八Ｏ年元旦，我們依原訂計劃，搭乘縱貫線火車南下，拜訪雙方家長。火車一路停靠，每個車站的月台上，無一倖免，都張貼著緝捕施明德的大幅海報，破案獎金一日高似一日。林世煜向我父母親提起婚事。長輩親戚頗多憂慮，暗地裏質疑：「嫁給黨外的，太冒險了吧。」天真而不識世務的父親倒很爽快應允，還對林世煜說：「你儘管做，萬一出事，沒問題，我幫你養太太。」全然不察母親在桌子底下的腳都快踢斷了。

八Ｏ年二月二十八日，林宅血案發生，田朝明醫師電話緊急通知《八十年代》雜誌社，林世煜和林濁水、康文雄趕往救援，親眼目睹了血跡斑斑、驚心動魄的現場。

從此，我不知不覺中有了夜哭的習慣。一個人蒙在棉被裏流淚，強行忍住哽咽，免得吵醒鄰床室友。我漸漸懷疑，在這樣的社會，這樣的時代，人活著，連最卑微的，最起碼的夢想，都是不被允許的，甚至是有罪的，罪及妻孥。

再下一個冬天，朋友神秘兮兮轉來一本禁書，要我們儘速讀完，「限期歸還」。書是影印本，很厚很厚，髒髒的，書邊上翻得都起卷子，封面套著泛黃的厚牛皮紙，沒有書名。你猜是什麼書？史明的《臺灣人四百年史》。猜對了嗎？冬夜讀禁書(如今，連禁書一詞，都成了罕用字)，讀畢，我終於明白自己是一個徹徹底底不了解臺灣的臺灣人……

拉拉雜雜寫了多年前的個人瑣事，用意其實單純。我們這個世紀的人，──活過白色恐怖晚期，被新人類視為接近石器時代化石的人，由於長期在黑暗中摸索，在不見天日的恐怖中喘息，艱辛所致，比較不會把而今的所有，視為天經地義，比較願意了解前輩的無奈和奮鬥，比較能夠尊敬先人的犧牲和成就，確實，我們比較謙卑，比較懂得人的極限。

五年來，先後寫了王幸男的故事，林茂生、林宗義兩代的故事，高俊明的故事，歐陽文的故事，胡鑫麟的故事和陳文成的故事，寫時的因緣際會各不相同，心情卻是一樣。我想要了解戰後四十幾年白色恐怖統治底下，臺灣人的苦悶和抗爭，是的，即使在絕望中，也永不放棄希望的奮鬥。

我一直夢想自己成為一個編劇或小說家。暫時無力完成夢想時，口述歷史成了一種寄託，一種人性的、歷史的拼圖。本書收錄的人物故事，或明顯或幽微，負載了動人的愛情、親情、友情、死亡、流離、煎熬、進退兩難、挫敗，和種種艱辛的抉擇。我始終認為，這些真實的故事，比小說更戲劇化，比戲劇更傳奇。這些波瀾壯闊的臺灣人物史詩，宛若蚌蛤努力吐珠，是以自身的生命元素為代價，提煉出耐人尋味的光澤。

而這些行將成為絕響的傳奇，我深深相信，都是基於對島嶼的愛戀。是謂書名。

一九九五年九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