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大聲誌是一本很奇怪的雜誌。

首先，〈大聲誌〉免費贈閱。免錢的雜誌，卻又那麼好看，真奇怪。某經濟月刊和學者，老早不就提倡「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說久了，說多了，好似成了真理。該真理，是假定沒有人願意白煮，供人白吃。顯然，這世界，並不完全遵循這真理運轉。

其次，〈大聲誌〉沒有辦公室，沒有專職人員，所有的編輯、作者、美術設計、攝影，都是義工。每個人從工餘（或者沒有餘）騰出時間和精力，來無中生有，生出一本雜誌。再繼續張羅印刷和發行。在資本主義社會，簡直是奇蹟。

主編吳逸駿說：「…出刊滿一年，財務一樣是穩定地增加負債；要有比較正面的想法的話，就是，就算把大聲誌停掉，也沒有人會因此失業！」

他們在創刊一周年時，做了「再見，二ＯＯ六」的回顧，吳逸駿又說了：「再見這字眼實在太敏感，…我本能的說出，我們不會『宣佈』停刊。『宣佈』這種動作，這一年來得太多，宣佈的事情比做的事情多太多，做錯的又和做對的又不成比例。宣佈，M社會的到來（下一個是N嗎？）、宣佈Q3股價表現如何（沒我的份）、宣佈參選到底（後來又退選）、宣佈某某樂團要來（後來又不來）、宣佈要合（馬上又破局）、宣佈我死你倒（最後沒死也沒倒）、宣佈宣佈，宣佈到最後這個兩個字都看不太像宣佈這兩個字了。」

多麼爽利的文字。至此，我確定自己，已對〈大聲誌〉上癮。

〈大聲誌〉創刊於二ＯＯ六年一月，我接觸甚遲。因為，距離那個生猛的世代太遠，距離那個搖滾的世界太遠。直到夏末，讀了九月號的〈八Ｏ年代〉特集，我像誤闖桃花源的武陵人，又像漫步加拉巴戈群島的達爾文。當期內容，大約有：「吳逸駿：前進與後退，八零年代／張世倫：如何測量80年代的寬度／郭力昕：八Ｏ年代，不曾結束／郭達年：飛越八十年代──a flight record／何東洪：期待與失落的交錯，搖滾與抗議的接合／阿喊：聽音樂，顧青春／張鐵志：一個前啟蒙的時代─我的八Ｏ／李明璁：80年代台灣的80個註腳／鄭凱同：被佔據的時光與執拗的年少……」每個八Ｏ，寫法都不同。

八Ｏ年代，距今不遠，我也經歷過。是誰說的？人，永遠只看到自己。八Ｏ年代之於我，始於一九七九年的美麗島事件大逮捕和審判，終於一九八九年鄭南榕過世，和葉菊蘭參選立法委員，走上政治道途。始與終之間，是屢禁屢辦的黨外雜誌，和風起雲湧的街頭運動。如果只能選擇少少的字詞來定性，我大概會猶疑於悲壯和素樸之間。那也是我的人生，色調最濃洌，最厚重的十年。

逐字檢閱〈大聲誌〉的〈八Ｏ年代〉特集，方才知悉，我落勾的風景、氣息，何其之多。我一遍又一遍，檢閱〈大聲誌〉的文字、照片、插畫，找尋未曾覺察的方位、顏色、音符、旋律。

該特集的大部份作者，彼年代約莫是高中生或大學生，自有他們的經驗和角度，談體罰（把手心伸出來像領賞似的等待藤條落下）、髮禁（從理三分平頭到不准理三分平頭）、報禁（政府德政）、黨禁（不再是X進黨）和開放老兵赴中國探親（共匪不再是共匪）。

於是，我難免回想我的中學生涯。那所名校，以排字、樂隊、儀隊和高升學率著稱。高一最忙，忙著排字。幾千個高中生，工蟻般在國家慶典，到某某運動場某某廣場，充當免費的人工佈景。不外乎整齊一致，快速變換排列那些星芒符號、梅花符號和政治口號。為了練習和排字，課也不必上，教官用一種施恩的口吻說：「只有好學校，才能擔當這種榮譽，別校的學生，多羨慕妳們啊！」十五歲的我，帶著一絲莫名的驕傲，揹著排字板出門。演練冗長而單調，大多數的時間煩躁難耐，親眼目睹乏味的青春，正一吋吋流失…。日後才領悟，我曾是法西斯的小小旗手。

那是七Ｏ年代。如果只能選擇少少的字詞來定性，毫不猶疑的，我會用「苦悶」，瀰天蓋地的苦悶。我並未覺察壓力鍋已吱吱作響，輕冒白煙，接下來，就要翻天覆地了。

〈八Ｏ年代〉特集之後，我索取並檢閱不甚齊全的前後期。「濁水溪公社」小柯，在第三期的對談稿中，說：「講真的我以前也是文藝青年，高中雄中還是校刊社的，到大學才看破了啦！南部來的，被取笑，怎麼跟北部比文藝。南部文藝北部也不理你，穿著就是不對了。再怎麼文藝人家也不理你…」

吳逸駿則說：「敝人剛來台北打拼求學的時候，幾個好朋友總覺得我很怪，走路腳步很開，好像七爺八爺。我以為是自己行止不端，後來發覺幾個中南部上來台北的同學同事走路都會這樣。在沒有經過嚴謹的社會科學研究的情況下，兀自下了一個結論，就是中南部的馬路比較大條。」

南北差異，歷久彌新。三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前如此，十年前如此。現在，有人更是明目張膽、直接了當的說「南部人沒水準」了。他們永遠不會像〈大聲誌〉那樣語帶親暱的說：「高雄天氣不錯啊！隨時想晒被子就可以晒被子，不用算日期、看天氣什麼鬼的。」或者說：「高雄有一種糖的味道，然後有點焦焦的、舊舊甜甜的味道。」

啊，我終於明白為何我喜歡〈大聲誌〉。威權統治時代，對台灣的污名化，是長期透過國家機器，全面而細膩的進行。如今，國家機器的表面易主，同樣的那批人，或因失落感或因不安全感，更加，毫不掩飾的，未曾中止的，以「他者」鄙夷的姿態，以嘲譏的腔調，對待這塊土地的人民、歷史、命運，彷彿他們自己還有更好的安身立命之處。

〈大聲誌〉不是「他者」。我在〈大聲誌〉的喜怒哀樂憤恨愁苦當中，看到自己的喜怒哀樂憤恨愁苦。不可分割的，與台灣，血肉筋脈相連的喜怒哀樂憤恨愁苦，是美麗無比的，DNA 似的擁抱纏繞雙螺旋。

胡慧玲．本文將刊登於2007年5月號《人本教育札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