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擦乾飯桌，擺好剪刀醬糊，攤開舊作業簿，拿出一疊新生報副刊，把腊筆打勾的文章，一篇篇剪下來，依序貼在作業簿上；那是十歲的我，星期天的文學下午。時間是一九六Ｏ年代末期；空間是台灣的荒僻小鎮。彼時，全世界己被戰後嬰兒潮的新生力量，攪得天翻地覆。我的國度，是少數與世隔絕，紋風不動之處。日後人稱台灣是文化沙漠，我成長的後山貧壤，則是沙漠中的沙漠。

訂閱《讀者文摘》，和玻璃瓶裝的養樂多送到家，是小布爾喬亞家庭的指標，不外乎醫師、銀行經理，或地方法院院長，才有能力展現此種教養子女的手筆。我每個月看郵差送《讀者文摘》到隔壁同學家，因而眼睛發紅，口水流不止；暗暗立誓，以後我一定一定要，要訂羊奶訂養樂多訂讀者文摘給我女兒。

每個學期註冊日，發放課本；當天下午回家，拿舊月曆紙包新書，折紙封皮，不知不覺就把課文讀完，開始憂慮無書可讀。

就中文閱讀而言，我家長輩都稱不上知識份子。父親母親讀的是日文〈文藝春秋〉〈中央公論〉和〈女性自身〉。另外，祖父的店鋪，我至今不明白到底以何為取樣標準，竟長期訂閱新生報、〈自由談〉和〈今日世界〉。街角漫畫租書店，五毛錢租四本，游龍輝的《仇斷大別山》陳海虹的《小俠龍捲風》陳定國的《封神榜》劉興欽的《阿三哥與大嬸婆》，我幾乎每格倒背如流。自由談和今日世界，期期讀到脫頁。離家已久的叔叔的房間，結了蛛網，床底竟有徐訏的《風蕭蕭》無名氏的《塔裡的女人》《北極風情畫》和金杏枝的《一樹梨花壓海棠》禹其民的《籃球情人夢》。後二者，上國中時，被國文老師在課堂上舉例為「品味壞的不良讀物」。我滿臉發燙，無地自容，好像二次戰後因與德軍通姦而被理光頭當眾羞辱的法國女人。但小學的我，日夜捧讀；連新生報副刊文字，都視若拱寶，一篇篇剪下來。

然後外公結束診所業務，搬到台北與二舅同住。每年暑假，母親送我到台北外公家。年復一年，我從二舅媽的書櫃反覆讀瓊瑤的煙雨濛濛菟絲花幾度夕陽紅，和米蘭夫人等許多四個字書名的皇冠翻譯小說，還有華嚴張漱菡孟瑤丹扉；又隨小舅舅讀古龍的武俠小說，柏楊的雜文集。確信不疑瓊瑤早就應該得諾貝爾文學獎，那些王八蛋評審委員都瞎了眼。

上了國中，國文老師是英姿煥發的師大畢業生，借我讀文星叢刊和大學教科書。我屢獲全縣和全國（那時叫全省）作文比賽首獎，在我們那個出產運動國手如楊傳廣許東雄兄妹的縣分，簡直令人瞠目；國文老師更肆無忌憚，不限齡的供應我書。之後北上讀高中和大學，景況大異，則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奇怪的是，多年來縈繞夢中的，卻是那個一路踢小石子上學又一路踢汽水瓶蓋回家的，時刻憂慮無字可啃無書可讀的，深覺時間的恆河裡唯有寂寞漫漫的，十歲的我。

胡慧玲‧原載〈新台灣周刊〉，2004年
收錄於李敏勇主編《心的風景50選》，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