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左圖為樂生療養院．攝影：張三

請容我先將吾友陳育青小姐這篇「驕傲什麼？」全文刊出來。三月十二日「自由時報」的「自由廣場」只取了後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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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傲什麼？／陳育青

「親愛的朋友

您愛看電影嗎？
您會提早入場舒舒服服的坐下，認份的把電影開演前的政令宣導、廣告看完
還是等開演的前一刻再摸黑入座？

我屬於前一種，並非特別愛看這些東西，而是想靜下來培養情緒進入電影世界
但不容易，被干擾的很嚴重
多年來，目睹電影的精緻化（聲光特效）、多樣化（體裁）、世界化（更多不同國家的電影）
這種變化真好！

唯一不變的是我國的政令宣導，其程度始終停留在
1.很難看劣等又幼稚的卡通
2.很難看粗糙又公式化的情境劇
3.很難看又樣板的首長演出式口號宣傳片
種種最保守的意識形態、最落伍的影像形式都在政令宣導片一覽無遺
大概20～30則當中會有一則稍微能看的

好像，享受好電影以前要忍受這些政令宣導（買兩包新米要強迫配給一包陳米）
離起立唱國歌似乎也沒有走遠幾步

最近看到一則台灣形象廣告，劇情慨述如下

地：繁華的「紐約街頭 」
人、事：兩名紐約市警在值勤

一名亞洲面孔的青年騎著很炫的單車、背很酷的背包經過

警察A：先生，可以看一下你的護照嗎？
（青年欣然同意，停下車）
警察B：車子不錯喔！
（青年笑，解下背包翻找護照，拿出了一台筆記型電腦）
警察B：哇，好棒的×牌電腦
（青年笑，繼續尋找護照，找到了取出交給警察）
警察A：歐～你來自台灣
警察B：台北101！！！
警察A：雪山隧道！！！
警察B：台灣高鐵！！！（ㄟ...我忘記有沒有這句...）
青年燦爛的露出驕傲的微笑，和警察友善的交談幾句，做國民外交

「紐約」的車繼續川流、青年和警察繼續友善的交談微笑討論台灣種種之美好

我看得一身冷汗

驕傲什麼？？

對，我們有最精良的單車技術、最棒的筆電、最高的台北101、最難的雪山隧道、最（？）的台灣高鐵

但我們有沒有身為一個人基本的尊嚴？

為什麼我們帶著一張亞洲臉孔在紐約的街頭被要求出示護照？憑什麼？

我想請問這個國家形象廣告的編劇，以及審核這部影片的相關單位

您們是因為劇情的簡便而這樣編劇
還是您們認為我國國民應該順從的在任何國家任何時候被驗證身分？

驕傲什麼？
如果連這一點基本的人權觀念都沒有，還以此為國家形象廣告，實在貽笑國際。
我國公民以合法身分入境，為什麼被要求檢視身分？這是一種羞辱。驕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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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青這篇文章，讀得我一身冷汗。
如果把「我看得一身冷汗」之後的析論文字刪去，請「全國軍民同胞們」各抒己見，猜猜育青為什麼一身冷汗，結果會是一場噩夢。而其中最驚悚的一幕，是你發現只有「極少數」人，和你一樣嚇得汗濕重衣。

育青傳來的email是三月八日凌晨三點半收到的。我桌上還留著讀信當時寫下的備忘。真想，把劇本作者、導演、整個工作團隊、一干評審、和「業主單位」經手的全體人員，通通請來寫悔過書。真想，拉住每個人，問說，你知道嗎，你知道嗎，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知道今天不適於談轉型和正義。

三月十一日晚，網路上不斷傳來樂生療養院即將強制拆遷，和警方暴力驅離老人家和青年學生的訊息。看到電視現場報導的朋友也打電話來，憂心忡忡的說，那種景象彷彿重演當年的「黨外」抗爭。

很慚愧我不曾深入關心樂生療養院的議題，即使打幾通電話探詢，也只隱隱感覺其中的牽扯極可能糾纏萬端。但讀到「建設總會有人犧牲」這句話，還是禁不住歎息。已經是三月十三日凌晨了，天亮之後，強制拆除和誓死抗爭的對峙隨時可能爆發，而我，只能談轉型和正義。

「建設總會有人犧牲」，句型和結構聽起來多麼熟悉。其中隱含「大歷史主義」最殘酷的一面，「寧可一家哭，不要一路哭」的哲學。關鍵不在是誰說的，而在於，還有那麼多人認同「建設總會有人犧牲」這句話。這和半世紀前，在台灣發動屠殺和逮捕的獨裁者心裡的信仰，其實是同樣的哲學。而當代的人權思潮，已沒有大歷史主義立足的餘地。

剛剛突如其來一陣暴雨，我衝出陽台把晾得半乾的衣物收進來。猛然想起那幾位傳送急迫訊息四處求援的朋友。他們或許漏夜守候在樂生，沮喪的等待天亮之後勢不可擋的暴力驅離，但願他們有地方避雨。我隱約知道「官方」對部份抗爭行動者的政治意圖有相當的猜疑，這種可能性在我國當前的「準內戰」情境下可以理解，但我也知道有好多位素所敬重的朋友毫無私念的置身其中…

今天還是不適於談轉型和正義，天亮之後國家暴力就要發動了。一點點虛無飄渺的形上訊息散入空中，來得及嗎？有誰聽見了嗎？

謹向所有流泠汗的朋友致意，我們還有好長的日子得靠在一起取暖。

林世煜／部落格日誌／2007年3月13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