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據說，如今一份日報提供的資訊，等於十八世紀一個人一輩子所能得到的資訊總和。現代人若一天讀兩份報紙，一年、兩年、三年下來，承載的資訊，可能超過「漢撒聯盟」，超過「東印度公司」所能到的資訊總合。花那麼多時間和精力，檢索那麼多不必要的資訊，難怪現代人普遍罹患焦慮症，罹患許多醫學界不可解，就一概稱之為「文明病」的病。如此說來，文明卻成了負面詞。

資訊不等同知識，知識不等同智慧。但是爭先唯恐落後的風潮下，資訊已然重於知識，知識又重於智慧。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日本小說家大江健三郎在「展望21 世紀的對話」中，對現代人的處境憂心忡忡，他盼望年輕一代培養閱讀文學的能力，他直接了當的指出，培養閱讀能力的障礙，「百分之一百來自電視」。

他說：「就這麼簡單，我總有『敵人是電視』的想法。現代的電視，完全是一種消費文化，只要一打開電視，就是在消費。綜藝節目演員聚集，淨說些滑稽可笑的事。有句俗話說『有聽沒有懂』，完全是如此。」

日本如此，台灣亦如此，想來這已是新世紀的普遍現象。難怪有人提倡種種運動，像是「關機日─關掉電視機」，「停報日─停看報紙雜誌」。就像行之多年的「世界無車日」，不使用耗能的交通工具；或「無消費日」，一整天都不購物；或者「飢餓三十」，一天半不進食。

這趨勢始於，在一個貧富嚴重不均，過與不及的兩極化時代，呼籲富者與過者，不論是在財富、資訊、耗費能源等方面，勿再繼續漫無節制的揮霍，且稍稍嚐試另一個向度的滋味。

另一個向度的嚐試，未必是施惠，未必是懲罰，未必是高難度的考驗，說不定是甜美生活的開展。俗話說，寧缺勿濫。倘若必定要二選一，在所謂的已開發國家，通常缺比濫來得佳；寧缺勿濫的原則，倘若落實在觀看電視、報紙方面，更是如此。自主性的選擇缺，拒絕濫，通常是良幣驅逐劣幣的起始。

每年一、二月，日子顯得特別匆忙，新曆年和舊曆年交替而來，時間上的送舊迎新，工作上的繼往開來，轉眼間，時光不知不覺流逝了，人好像被一波波無形的巨浪，推著往前滾。居家要大掃除，辦公室要大掃除，心情也要大掃除。此時更容易發現，樣樣過矣。資訊太多，物質太多，昔日千辛萬苦追來的，到了大掃除時刻，許多竟成了垃圾，還得花功夫送往焚化爐。周而復始，年復一年，

但願我們估計自己的承受量，拒絕浮濫的資訊，不再重蹈覆轍。蘇東坡〈前赤壁賦〉說：「唯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過好日子，得靠財力；好好過日子，則與財力無關。十一世紀的蘇東坡，正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台灣觀點〉胡慧玲．中央廣播電台2007-02-28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