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習於自貶,或者說,以前制式教育教我們自貶。所有的教育理論,都是以在地為中心,再同心圓般的向外擴展,只有我們的教育不然,竟以別人為中心,自比是邊陲,台灣史地成了所謂的鄉土教材,彷彿永遠是中國微不足道的對照組。大與小,泱泱大國與蕞爾小島,五千年文化與四百年史。
十九世紀的印度,貴族精英或知識份子,熟諳英國語言歷史文學掌故,對印度半島的種種,和自己腳跟底下的大小事情,反而既陌生又鄙視。這是殖民地的悲歌。台灣不再是殖民地,但在教育和文化上的被殖民現象,卻像十九世紀的印度。
台灣的歷史建構是如此之遲,但,遲不表示荒蕪,只表示應加緊腳步。陳郁秀女士在文建會主委任內,曾建議透過考古、耆老口述、蒐集、整理、出版、研究等各種方式,建立國族國史的基模;透過說自己的故事、寫自己的歷史,掌握文化的詮釋權。她日前以《鈴蘭清音─陳郁秀的人生行履》一書,做了很好的示範,於親情,於學習,於愛情,於社會變遷,於時代精神,都有第一手的經歷和描寫。
陳郁秀十六歲通過教育部甄試,隻身赴法國學音樂。書中寫著:「我離家後,母親開始胃疼,父親帶著畫架去合歡山寫生,把不捨和難過鎖在心底,畫了兩個星期才回家。……在法國求學期間,父親幾次來巴黎畫畫,順便探望我,每次他要離開巴黎都很捨不得,但又怕我難過,不能表現出來。有一次在我住的宿舍門前送別,他坐著車走遠以後,又叫車子回頭開到宿舍,想多看我一眼,未料卻看到我仍舊呆立在門口,淚流滿面。」
她寫法西那教授教導她「風格的重要」,如何一個音、一個音的傾聽和檢查;法西那教授又說,每個音樂家都要有風格,風格卻是最難學習與表達的境界;風格不但來自音色、音質、重音及速度的結合,更是個人智慧和人格特質的綜合展現。
陳郁秀和盧修一不顧父母反對,為愛結婚,兩人在巴黎過貧困的留學生生活,卻苦中作樂,周末到森林散步撿拾落葉,盧修一把詩逐字寫在二十片楓葉上,用一條條線串起,從天花板垂落下來,說:「這樣,我們一進門,就看到落葉,又讀到詩了。」
兩人學成後,返台任教大學,盧修一因政治事件突然被捕,陳郁秀尋人、救人,終於在景美看守所,夫妻倆得以會面,彼時,牢中的盧修一,宛如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頭。宣判後,盧修一對她說:「出獄以後會繼續搞政治,妳還年輕,又有很好的工作,要不要考慮離婚?若離婚,我可理解的。」她說:「我不會離婚,一個丈夫夠多了。」
在恐慌中,陳郁秀勉力安頓獄中獄外,每天家裡的鋼琴課排到晚上十點,三個小孩分居三處;有時長輩無暇照顧小孩,她就在鋼琴下面鋪一張毛毯,教課時,讓小孩在鋼琴底下畫圖玩娃娃。小孩乖巧,靜靜的不做聲玩耍,學生家長也很體諒她的處境,沒有人怪她教琴還要兼當保母……
多麼深刻動人的記述,時代的印記,靈魂的鞭痕,將在民族的記憶庫裡熠熠發光。
〈台灣觀點〉.胡慧玲.中央廣播電台於20070221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