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愛聽故事
1993年農曆除夕,我買了一塊南僑水晶肥皂,拿出美工刀,很笨拙的裁下三塊正立方體,各自「單點站立」,顫危危的靠在一起。我的末梢神經遲鈍,手汗淋漓。粗略計算比例之後,折一小節火柴梗,豎在三個立方體底下。成了。想像人站在台北市二二八紀念公園的紀念碑底下,差不多就是那樣。我盯著這個「勞作」成品,想像人在碑底的視角。低頭看桌上那三個小肥皂塊,和攤了滿地的設計圖,閉上眼把自己縮小,再抬頭仰望虛擬的,當頭壓頂,令人喘不過氣的黑色觀音石巨岩。一字一句的寫成一篇未來式的二二八紀念碑記…
在那之前幾天,應鄭自財先生從獄中委託,拜訪建築師王俊雄先生。他們兩位是成大附工和建築系的同學。我們在事務所一張小桌子圍坐下來,王先生彷彿自言語,說著如何從閱讀台灣史開始,逐步將身心帶入紀念碑的設計案。
「正立方體」,一個絕對的、完美的、不朽的、無以撼動、等於真理,嚴肅的幾何概念,是典範和秩序的象徵。但是沒有辦法單腳站得住。You can’t right the wrongs all by yourself。把三個單腳的正立方體依偎一起,他們險險的穩定下來,上頭加一個鋼製的正立方骨架,看起來像「众」,是簡筆的「眾」字。王先生淡淡的笑了。顛覆舊事之後再合眾人之力架構新猷。Yes, together we can right the wrongs,我心裡想。正義終究可能行在地上…
紀念碑後段的評選在當時頗遭物議,其中不乏美學和社會意識之間的種種糾葛。近幾年來,參與綠島「新生訓導處」、「綠洲山莊」,和景美「軍法處」的遺址踏查、園區規劃和文史資料蒐集,深刻感覺到「輪替」以來,各式多元而富創意的概念,有更充份交流表達的機會。誠摯的藝術工作者,也都像王先生那般,以同感之心涉入當代最難癒合的傷痕,並展現穿透和再生的希望…
1993年除夕、初一、到初二,我伏在居家榻榻米上的矮桌,一遍又一遍神遊紀念碑,腦海裡幾則讀來的故事和聽說的人物,領著我穿梭時空和情節。王先生要我寫一篇未來的遊記,做為比稿企劃案的最後一節。啊,幸不辱命。
2001年夏天,第一次到綠島。推開荒廢的「綠洲山莊」高大沈重的鐵門,有些畏懼驚異的走進「八卦樓」,放射狀佈局的制式監獄建築,從窺視孔探看囚室,又打開木門,入內打轉。綠洲山莊的高牆外,荒煙蔓草,是更早期的集中營「新生訓導處」。我們在密植木麻黃的林間,找到傾頹破敗的「克難房」遺址,是當年「新生」用咾咕石建成的小屋。沿著岸邊林投叢生的小徑,走過昔日的墓園「十三中隊」,涉過沙灘,抵達像天然音樂廳的「燕子洞」。
我們的工作團隊,承接了將這個傳唱「綠島小夜曲」的秘境,規劃為人權紀念園區的工作。我們走在濱海的馬路邊,揮手招呼騎摩托車環島暢遊的男女青年。「啊,你們聽說綠島關過政治犯嗎?」「知道啊。」「那關過誰呢?」「啊,施明德呀,柏楊呀…」我喜歡看他們換上潛水衣,魚貫走過礁灘,成群浮在水面的樣子。悠悠的游著,只露出一根根呼吸管…
夏夜的綠島,是無盡的嘉年華。綿延的摩托車隊隆隆而過,年輕人最愛深夜去泡「朝日溫泉」。近岸的海面,粗略的圍起幾個大池子,滿滿的像水餃鍋,一個挨一個,烏漆嘛黑中緊緊相倚。設使更年輕些,我也想要塞進去,縱情歡樂直到天色泛白。
「年輕人不愛聽我們的故事…」接受口述採訪的前輩眼神沮喪,言語落寞。團隊裡的同事,學術圈的教師和研究者,也歎氣附和。「他們對我們的故事,好像很fed up。」我在網路上搜尋,打入關鍵字「白色恐怖」。很多位滿腔熱血的新銳教授,押著學生寫報告,年輕人在BBS站上互相訴苦哀哀叫,大傷腦筋。
幾年下來,累積了訪談數百人次的影音和文字材料。每次採訪結束,前輩總是一臉渴望的問,「會出版嗎?要在哪一台播放…」不會的,我在心裡暗暗回答。即使真的整理出幾本書,做成幾套紀錄片,多半也將塵封在圖書館的架上,僅供每年幾位研究生拿來寫論文…
我坐在開放參觀的「綠洲山莊」行政大樓入口台階上。摩托車隊轟轟然由遠而近,轉過「鬼門關」的彎角,前導的領隊揚手揮起,車隊緩緩靠邊停下。年輕人缷下頭盔,臉上有些微迷惑,靜靜的走上來。一般遊客團體大約在園區展場停留二十分鐘,這是他們在這個滿溢陽光海水,健康熱情歡鬧的島上,唯一的一段「dark tourism」,也極可能是他們和白色恐怖史的第一次遭遇…
有誰不愛聽故事、讀小說、看電影呢;有誰不愛俠骨柔情、豪傑烈女,不愛懲奸除惡、仗義江湖,不愛鐵肩擔道義、辣手寫文章。我們自小讀荊軻刺秦王、讀三國、讀水滸、紅拂女、虯髯客、基度山,和生命中種種不能承受的輕和重,或者看「哆拉A夢」的漫畫…我總覺得「不愛聽我們的故事」的年輕人,並不真的離「我們」那麼遠。幼小的時候,每個世代的小朋友都發過同樣的議論,「啊,這個是好人,那個是壞人!」
並不因為人世的實態比天真的想像更複雜,而是因為有著兩套互相牴觸的認知系統,甚且其中挾著文化霸權的那一套,長久以來深深的銘刻在兩三代人的骨子裡。你無法想像岳飛是奸人,秦檜是忠臣,或者出賣耶穌的猶大不是「抓耙仔」和「賣國賊」;你無法想像早晨在升旗台上訓話的校長,入夜以後是明目張膽「嘴唸經、手摸乳」的貨色,甚且選舉時是椿腳,花錢闊氣有如A了「國務機要費」;而那個自小就掛在禮堂牆上的偉大領袖民族救星,其實滿手血腥…
更何況,說起那些人家不愛聽的故事,我們或者嚅嚅的欲言又止、或者橫眉豎目、心狂火熱。我們跨在前代和現代巨大的鴻溝上,像黑手起家的老闆教訓他不知民生疾苦的小孩,「你嘸知恁父細漢多甘苦,三頓呷蕃薯塊沾豆油,你這個不成仔,只會打電動…」前半生的壓抑和困頓,使我們無法像傳講三皇五帝的神話,生動的訴說親身經歷的創傷。半世紀的噤聲和喑啞,害我們口拙,結結巴巴不知如何訴說,害我們圈起手掌,不輕易給人窺見掌心的釘痕,被老虎鉗拔掉的指甲。我們害怕攤開自己的傷口,為恐面對人間的冷漠,結痂的傷口再裂開出血。我們喃喃的低語,敵不過課本和老師、媒體和名嘴、議壇和政客的喧囂。社會彷彿己經轉型,但我們曾經緊緊擁抱的正義,仍被文風不動的主流價值撇在邊陲。「輪替」以來,每下愈況的執政團隊,被貼滿貪腐敗德的標籤。我們曾苦心焦慮的,將對正義的期盼緊緊黏附在他們身上,落得今天如墜溝渠渾身泥腥…
八O年代晚期,台海兩岸尚未開放往來,曾以商賈身份多次前往中國。某年暑假,在一個台商經營的工廠辦公室裡,我第一次看到台灣去小朋友。他推門進來,笑嘻嘻的。「啊,叫林叔叔。」小朋友規規矩矩的鞠躬,說林叔叔好。我呆了一下問說,你幾年級了;四年級,他回答。四年級,我心底想,那麼他聽說過萬惡的共匪呀,天啊,他怎麼沒瘋掉。他爸爸帶他到這個到處都是共匪的地方,他遇到每個共匪,都要鞠躬,都要叫伯伯叔叔。那個台商,很快我們就不往來了…我不明白他怎麼教小孩的。
我們小時候,可不是那麼容易擺弄。全家人擠在一起看少棒轉播,小孩子肆無忌憚的喝日本隊的倒采,大人尷尬的坐在一旁,偶而唸咒般的講幾句日本話,小孩心裡隱隱有悟,便更洪聲的把日本隊罵個臭頭…我心想,一旦疾言厲色的說起那些小朋友不愛聽的故事,他們或者也在心裡把我們罵個臭頭,隨後和同學玩伴MSN,又寫火星文把我們嘲弄一頓吧。
書寫和傳講當代的國史,是一椿千頭萬緒的社會工程。誰在講、講什麼、怎麼講,誰愛聽、誰在聽、都聽到些什麼?五十年前的故事,為什麼比五千年前的故事更疏離;五千年前恩怨分明善惡昭然,五十年來卻恩怨糾纏善惡不辨,是與非,利與害,都難斷。
要有多深重的,難以言說的椎心之痛,才使人不得不認同那位滿手血腥的將軍;要有多迫切攸關進退榮枯的現實考量,才使人不敢不隨著媒體與政客的胡言亂語起舞;要有多強大的,劈山斷水的力量才能撥亂反正?要多麼溫柔,才能使人傾聽你那人家不愛聽的故事…或者,使人開始訴說他自己的故事…
是不是我們這個不以在眾人面前呼天搶地為異的族類,也有含蓄的時刻。或者有的吧,2004年的「手護台灣」,兩百多萬的人龍,是不是對滿目瘡夷的當代國史,一次最含蓄卻又最誠摰的,愛意的表達。是不是說,我們不忍聽、不敢看、不要知道,但心底是明白的。我們從台灣頭牽手到台灣尾,任憑各人的想像在心底描繪了不敢問不敢聽的情節,我們沒有說出來,但各自在心底還原了歷史的真相,這個是好人,那個是壞人。我們把手牽起來,共同浸浴在真相的洗禮儀式,我們獲得新的生命,此後已是新生的人…
1993年初的春節假期,我架起肥皂裁成的三小塊正立方體,神遊二二八紀念碑;2007年的春節,想起那條曾經令人靈魂奮興的長龍,思索著,以後要怎樣把故事說得教更多人都愛聽…
林世煜.2007年2月19日
註:
圖一.二二八紀念碑.胡慧玲攝影
圖二.綠島人權紀念碑文.林世煜攝影
圖三.一千零一夜
圖四.取自「手護台灣」網站
Posted by linshihyu at
樂多Roodo!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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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幾篇個人推薦的二二八敘述、書寫,確實反應我很大一部份的偏重與立場,我不清楚這些文章有多大程度貼近事實,但是我相信與之對話、相互檢視是可行的。
【推薦】新增:『』『』『』幾篇關於二二八的書寫 【迷幻機器】
at March 2,2007 02:55
就像曹先生說的:
我們這個世代,責無旁貸
小說,電影都必須,好好做出一點什麼
我一直覺得,關鍵在於美學
美學本身,就是目的(她絕對不會也不是工具)
藝術的道德力量,就像"時間"當中隱匿著的,對死亡的敬畏一般
有機會的話,想跟你們一起去綠島
幫你校對,請換下面三顆綠豆:
新猷、牴觸、文風不動
有機會我也想跟你們跑一趟火燒島
>>>「他們對我們的故事,好像很fed up。」
>>>「他們對我們的故事,好像很fed up。」
某位淺綠的國中的歷史老師和我講現在的國中生對台灣史「很頭大」。很遺撼的,這就是目前新生代面對這個世界的態度,也是文化霸權的強弩之末。
天下當年可以賣發現台灣,可見白色恐怖不是賣不出去的「商品」,怎麼賣還是學問。
林兄,多謝你,都換過了。我真是識字不多啊
先說新年快樂 + 心想事成
我是因為您們寫的 "故事" 才轉變成為台灣人的
請不要氣餒,很多事唯有一直做下去,才能看到一些成果……
加油!!!大家都愛聽故事
沒的事,任何文章都不免夾雜一兩片落葉
拜讀好文,誰發現落葉,誰就有責幫忙提醒撿拾
才對得起天地極品
Michael老哥真是一等一的storyteller
老早就想跟您拍肩,只是不大敢試回文
過年稍空,斗膽一試,原來就這麼簡單
比提醒年輕學生我們是什麼人不是什麼人容易多了
我也想跟你們去綠島!
下學期我教台灣原住民族與觀光,
當然,不會有「阿里山的姑娘每如花呀,阿里山的少年壯如山」
那種咚咚
而會有莫那能魯道、高一生、林瑞昌、湯守仁
族繁如星星般
不及備載
觀光系的學生畢業後多是當導遊
導遊,要會講故事
講
我們這塊土地上的故事.......
重子對啊,大家都應該來寫小說
歌曲在此
『炕猴膠』 曲&詞 葉雪淳
這位小姐 (zidwi siohzia )
嘴唇紅記記 (cuidun ang gigi)
是要去何位 (si bhe ki dohwi)
做大代志 (zoh dua daizi)
伊爬山頂 (i beh suanhdeng)
要抓猴仙阿公 (bhe lia gaosan agong)
炕猴膠 (kong gaoga)
來雨汝食 (lai ho li zia)
原來綠島人權紀念園區是miachel參與規劃的啊。真是很棒的地方。
從黨外編聯會時代站在書店看著你們的作品
直到現在
我幾乎要放棄人堅持善良的可能性
當老友凋謝在逐鹿官位富貴之時
你們孤獨卻不寂寞
當喧囂的權勢之聲漸去
我們終將看到
還有人、
是的、還有人
在為心中的正義公平在努力
- - 很高興發現你們「還活著」,昆蟲
要多麼溫柔,才能使人傾聽你那人家不愛聽的故事…或者,使人開始訴說他自己的故事…
像你寫戰火浮生 ─ 台灣人去打仗 那麼溫柔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