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9,2007 23:24

大家都愛聽故事

F1-二二八紀念碑.jpg
1993年農曆除夕,我買了一塊南僑水晶肥皂,拿出美工刀,很笨拙的裁下三塊正立方體,各自「單點站立」,顫危危的靠在一起。我的末梢神經遲鈍,手汗淋漓。粗略計算比例之後,折一小節火柴梗,豎在三個立方體底下。成了。想像人站在台北市二二八紀念公園的紀念碑底下,差不多就是那樣。我盯著這個「勞作」成品,想像人在碑底的視角。低頭看桌上那三個小肥皂塊,和攤了滿地的設計圖,閉上眼把自己縮小,再抬頭仰望虛擬的,當頭壓頂,令人喘不過氣的黑色觀音石巨岩。一字一句的寫成一篇未來式的二二八紀念碑記…

在那之前幾天,應鄭自財先生從獄中委託,拜訪建築師王俊雄先生。他們兩位是成大附工和建築系的同學。我們在事務所一張小桌子圍坐下來,王先生彷彿自言語,說著如何從閱讀台灣史開始,逐步將身心帶入紀念碑的設計案。

「正立方體」,一個絕對的、完美的、不朽的、無以撼動、等於真理,嚴肅的幾何概念,是典範和秩序的象徵。但是沒有辦法單腳站得住。You can’t right the wrongs all by yourself。把三個單腳的正立方體依偎一起,他們險險的穩定下來,上頭加一個鋼製的正立方骨架,看起來像「众」,是簡筆的「眾」字。王先生淡淡的笑了。顛覆舊事之後再合眾人之力架構新猷。Yes, together we can right the wrongs,我心裡想。正義終究可能行在地上…

紀念碑後段的評選在當時頗遭物議,其中不乏美學和社會意識之間的種種糾葛。近幾年來,參與綠島「新生訓導處」、「綠洲山莊」,和景美「軍法處」的遺址踏查、園區規劃和文史資料蒐集,深刻感覺到「輪替」以來,各式多元而富創意的概念,有更充份交流表達的機會。誠摯的藝術工作者,也都像王先生那般,以同感之心涉入當代最難癒合的傷痕,並展現穿透和再生的希望…

1993年除夕、初一、到初二,我伏在居家榻榻米上的矮桌,一遍又一遍神遊紀念碑,腦海裡幾則讀來的故事和聽說的人物,領著我穿梭時空和情節。王先生要我寫一篇未來的遊記,做為比稿企劃案的最後一節。啊,幸不辱命。
2001年夏天,第一次到綠島。推開荒廢的「綠洲山莊」高大沈重的鐵門,有些畏懼驚異的走進「八卦樓」,放射狀佈局的制式監獄建築,從窺視孔探看囚室,又打開木門,入內打轉。綠洲山莊的高牆外,荒煙蔓草,是更早期的集中營「新生訓導處」。我們在密植木麻黃的林間,找到傾頹破敗的「克難房」遺址,是當年「新生」用咾咕石建成的小屋。沿著岸邊林投叢生的小徑,走過昔日的墓園「十三中隊」,涉過沙灘,抵達像天然音樂廳的「燕子洞」。

我們的工作團隊,承接了將這個傳唱「綠島小夜曲」的秘境,規劃為人權紀念園區的工作。我們走在濱海的馬路邊,揮手招呼騎摩托車環島暢遊的男女青年。「啊,你們聽說綠島關過政治犯嗎?」「知道啊。」「那關過誰呢?」「啊,施明德呀,柏楊呀…」我喜歡看他們換上潛水衣,魚貫走過礁灘,成群浮在水面的樣子。悠悠的游著,只露出一根根呼吸管…

夏夜的綠島,是無盡的嘉年華。綿延的摩托車隊隆隆而過,年輕人最愛深夜去泡「朝日溫泉」。近岸的海面,粗略的圍起幾個大池子,滿滿的像水餃鍋,一個挨一個,烏漆嘛黑中緊緊相倚。設使更年輕些,我也想要塞進去,縱情歡樂直到天色泛白。

「年輕人不愛聽我們的故事…」接受口述採訪的前輩眼神沮喪,言語落寞。團隊裡的同事,學術圈的教師和研究者,也歎氣附和。「他們對我們的故事,好像很fed up。」我在網路上搜尋,打入關鍵字「白色恐怖」。很多位滿腔熱血的新銳教授,押著學生寫報告,年輕人在BBS站上互相訴苦哀哀叫,大傷腦筋。

幾年下來,累積了訪談數百人次的影音和文字材料。每次採訪結束,前輩總是一臉渴望的問,「會出版嗎?要在哪一台播放…」不會的,我在心裡暗暗回答。即使真的整理出幾本書,做成幾套紀錄片,多半也將塵封在圖書館的架上,僅供每年幾位研究生拿來寫論文…

我坐在開放參觀的「綠洲山莊」行政大樓入口台階上。摩托車隊轟轟然由遠而近,轉過「鬼門關」的彎角,前導的領隊揚手揮起,車隊緩緩靠邊停下。年輕人缷下頭盔,臉上有些微迷惑,靜靜的走上來。一般遊客團體大約在園區展場停留二十分鐘,這是他們在這個滿溢陽光海水,健康熱情歡鬧的島上,唯一的一段「dark tourism」,也極可能是他們和白色恐怖史的第一次遭遇…
有誰不愛聽故事、讀小說、看電影呢;有誰不愛俠骨柔情、豪傑烈女,不愛懲奸除惡、仗義江湖,不愛鐵肩擔道義、辣手寫文章。我們自小讀荊軻刺秦王、讀三國、讀水滸、紅拂女、虯髯客、基度山,和生命中種種不能承受的輕和重,或者看「哆拉A夢」的漫畫…我總覺得「不愛聽我們的故事」的年輕人,並不真的離「我們」那麼遠。幼小的時候,每個世代的小朋友都發過同樣的議論,「啊,這個是好人,那個是壞人!」

並不因為人世的實態比天真的想像更複雜,而是因為有著兩套互相牴觸的認知系統,甚且其中挾著文化霸權的那一套,長久以來深深的銘刻在兩三代人的骨子裡。你無法想像岳飛是奸人,秦檜是忠臣,或者出賣耶穌的猶大不是「抓耙仔」和「賣國賊」;你無法想像早晨在升旗台上訓話的校長,入夜以後是明目張膽「嘴唸經、手摸乳」的貨色,甚且選舉時是椿腳,花錢闊氣有如A了「國務機要費」;而那個自小就掛在禮堂牆上的偉大領袖民族救星,其實滿手血腥…

更何況,說起那些人家不愛聽的故事,我們或者嚅嚅的欲言又止、或者橫眉豎目、心狂火熱。我們跨在前代和現代巨大的鴻溝上,像黑手起家的老闆教訓他不知民生疾苦的小孩,「你嘸知恁父細漢多甘苦,三頓呷蕃薯塊沾豆油,你這個不成仔,只會打電動…」前半生的壓抑和困頓,使我們無法像傳講三皇五帝的神話,生動的訴說親身經歷的創傷。半世紀的噤聲和喑啞,害我們口拙,結結巴巴不知如何訴說,害我們圈起手掌,不輕易給人窺見掌心的釘痕,被老虎鉗拔掉的指甲。我們害怕攤開自己的傷口,為恐面對人間的冷漠,結痂的傷口再裂開出血。我們喃喃的低語,敵不過課本和老師、媒體和名嘴、議壇和政客的喧囂。社會彷彿己經轉型,但我們曾經緊緊擁抱的正義,仍被文風不動的主流價值撇在邊陲。「輪替」以來,每下愈況的執政團隊,被貼滿貪腐敗德的標籤。我們曾苦心焦慮的,將對正義的期盼緊緊黏附在他們身上,落得今天如墜溝渠渾身泥腥…

八O年代晚期,台海兩岸尚未開放往來,曾以商賈身份多次前往中國。某年暑假,在一個台商經營的工廠辦公室裡,我第一次看到台灣去小朋友。他推門進來,笑嘻嘻的。「啊,叫林叔叔。」小朋友規規矩矩的鞠躬,說林叔叔好。我呆了一下問說,你幾年級了;四年級,他回答。四年級,我心底想,那麼他聽說過萬惡的共匪呀,天啊,他怎麼沒瘋掉。他爸爸帶他到這個到處都是共匪的地方,他遇到每個共匪,都要鞠躬,都要叫伯伯叔叔。那個台商,很快我們就不往來了…我不明白他怎麼教小孩的。

我們小時候,可不是那麼容易擺弄。全家人擠在一起看少棒轉播,小孩子肆無忌憚的喝日本隊的倒采,大人尷尬的坐在一旁,偶而唸咒般的講幾句日本話,小孩心裡隱隱有悟,便更洪聲的把日本隊罵個臭頭…我心想,一旦疾言厲色的說起那些小朋友不愛聽的故事,他們或者也在心裡把我們罵個臭頭,隨後和同學玩伴MSN,又寫火星文把我們嘲弄一頓吧。
書寫和傳講當代的國史,是一椿千頭萬緒的社會工程。誰在講、講什麼、怎麼講,誰愛聽、誰在聽、都聽到些什麼?五十年前的故事,為什麼比五千年前的故事更疏離;五千年前恩怨分明善惡昭然,五十年來卻恩怨糾纏善惡不辨,是與非,利與害,都難斷。

要有多深重的,難以言說的椎心之痛,才使人不得不認同那位滿手血腥的將軍;要有多迫切攸關進退榮枯的現實考量,才使人不敢不隨著媒體與政客的胡言亂語起舞;要有多強大的,劈山斷水的力量才能撥亂反正?要多麼溫柔,才能使人傾聽你那人家不愛聽的故事…或者,使人開始訴說他自己的故事…

是不是我們這個不以在眾人面前呼天搶地為異的族類,也有含蓄的時刻。或者有的吧,2004年的「手護台灣」,兩百多萬的人龍,是不是對滿目瘡夷的當代國史,一次最含蓄卻又最誠摰的,愛意的表達。是不是說,我們不忍聽、不敢看、不要知道,但心底是明白的。我們從台灣頭牽手到台灣尾,任憑各人的想像在心底描繪了不敢問不敢聽的情節,我們沒有說出來,但各自在心底還原了歷史的真相,這個是好人,那個是壞人。我們把手牽起來,共同浸浴在真相的洗禮儀式,我們獲得新的生命,此後已是新生的人…

1993年初的春節假期,我架起肥皂裁成的三小塊正立方體,神遊二二八紀念碑;2007年的春節,想起那條曾經令人靈魂奮興的長龍,思索著,以後要怎樣把故事說得教更多人都愛聽…

林世煜.2007年2月19日

註:
圖一.二二八紀念碑.胡慧玲攝影
圖二.綠島人權紀念碑文.林世煜攝影
圖三.一千零一夜
圖四.取自「手護台灣」網站

  • linshihyu 發表於樂多回應(13)引用(1)Weekly Review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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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下幾篇個人推薦的二二八敘述、書寫,確實反應我很大一部份的偏重與立場,我不清楚這些文章有多大程度貼近事實,但是我相信與之對話、相互檢視是可行的。
    【推薦】新增:『』『』『』幾篇關於二二八的書寫【迷幻機器】 at March 2,2007 02:55

    回應文章
    就像曹先生說的:
    我們這個世代,責無旁貸
    小說,電影都必須,好好做出一點什麼

    我一直覺得,關鍵在於美學
    美學本身,就是目的(她絕對不會也不是工具)
    藝術的道德力量,就像"時間"當中隱匿著的,對死亡的敬畏一般

    有機會的話,想跟你們一起去綠島
    | 檢舉 | Posted by 台妹雯 at February 20,2007 01:08
    幫你校對,請換下面三顆綠豆:
    新猷、牴觸、文風不動
    有機會我也想跟你們跑一趟火燒島
    | 檢舉 | Posted by 胡子白 at February 21,2007 02:06
    >>>「他們對我們的故事,好像很fed up。」
    | 檢舉 | Posted by James at February 21,2007 09:13
    >>>「他們對我們的故事,好像很fed up。」

    某位淺綠的國中的歷史老師和我講現在的國中生對台灣史「很頭大」。很遺撼的,這就是目前新生代面對這個世界的態度,也是文化霸權的強弩之末。

    天下當年可以賣發現台灣,可見白色恐怖不是賣不出去的「商品」,怎麼賣還是學問。
    | 檢舉 | Posted by James at February 21,2007 09:14
    林兄,多謝你,都換過了。我真是識字不多啊
    | 檢舉 | Posted by 林世煜 at February 21,2007 09:19
    先說新年快樂 + 心想事成

    我是因為您們寫的 "故事" 才轉變成為台灣人的
    請不要氣餒,很多事唯有一直做下去,才能看到一些成果……

    加油!!!大家都愛聽故事
    | 檢舉 | Posted by 葉子 at February 21,2007 16:18
    沒的事,任何文章都不免夾雜一兩片落葉
    拜讀好文,誰發現落葉,誰就有責幫忙提醒撿拾
    才對得起天地極品
    Michael老哥真是一等一的storyteller
    老早就想跟您拍肩,只是不大敢試回文
    過年稍空,斗膽一試,原來就這麼簡單
    比提醒年輕學生我們是什麼人不是什麼人容易多了
    | 檢舉 | Posted by 胡子白 at February 21,2007 16:50
    我也想跟你們去綠島!


    下學期我教台灣原住民族與觀光,
    當然,不會有「阿里山的姑娘每如花呀,阿里山的少年壯如山」
    那種咚咚

    而會有莫那能魯道、高一生、林瑞昌、湯守仁
    族繁如星星般
    不及備載

    觀光系的學生畢業後多是當導遊
    導遊,要會講故事


    我們這塊土地上的故事.......
    | 檢舉 | Posted by 重子 at February 21,2007 23:38
    重子對啊,大家都應該來寫小說
    | 檢舉 | Posted by 林世煜 at February 22,2007 00:46
         歌曲在此
          『炕猴膠』 曲&詞 葉雪淳

         這位小姐 (zidwi siohzia )
          嘴唇紅記記 (cuidun ang gigi)
         是要去何位 (si bhe ki dohwi)
          做大代志 (zoh dua daizi)

         伊爬山頂 (i beh suanhdeng)
          要抓猴仙阿公 (bhe lia gaosan agong)
         炕猴膠 (kong gaoga)
          來雨汝食 (lai ho li zia)
      
      
    | 檢舉 | Posted by 葉雪淳 at February 22,2007 11:33
    原來綠島人權紀念園區是miachel參與規劃的啊。真是很棒的地方。
    | 檢舉 | Posted by iron at March 2,2007 03:26
    從黨外編聯會時代站在書店看著你們的作品
    直到現在
    我幾乎要放棄人堅持善良的可能性

    當老友凋謝在逐鹿官位富貴之時
    你們孤獨卻不寂寞

    當喧囂的權勢之聲漸去
    我們終將看到
    還有人、
    是的、還有人
    在為心中的正義公平在努力


    - - 很高興發現你們「還活著」,昆蟲
    | 檢舉 | Posted by 昆蟲 at March 10,2007 20:38
    要多麼溫柔,才能使人傾聽你那人家不愛聽的故事…或者,使人開始訴說他自己的故事…

    像你寫戰火浮生 ─ 台灣人去打仗 那麼溫柔就夠了。
    | 檢舉 | Posted by 儷娟 at May 6,2007 0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