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這樣紀念
這張圖裡的赫拉弟主教(Monsignor Juan Gerardi Conedera),負責樞機主教人權辦公室的「歷史記憶回復計劃─lnterdiocesano de Recuperación de la Memoria Histórica - REMHI」。在報告書《 Guatemala: Nunca Más─瓜地馬拉:永不再犯》發表的兩天後─1998年4月26日被刺…另為瓜地馬拉市「和平宮」裡獻給無名英雄的銘版,和在某人權組織看到的海報。
本文:
幾天來一直抗拒。不要,不要從這個念頭寫起…
那天經過信義路一段,分隔島上掛著常見的公共活動廣告旗,一式左右兩幅。中文版寫著,「台北國際電玩展」;英文版是「Taipei Game Show」。心想,哪天我們可以不再到處寫「國際」兩個字,給自己看。
路過之前剛看了電影試片「竊聽風暴」。英文片名是「The Lives of Others」,德文原名也是一樣。散場時想起盧貝松的「終極殺陣」,原文片名是「Taxi」。連續幾集下來,「殺陣」和「盧貝松」兩個詞都爆紅。於是影碟出租店的網站上又看到「盧貝松之雷霆殺陣」,「盧貝松之光芒萬丈」等等中文片名…心想,哪天我們的片商才不必把「Ghost」改成「第六感生死戀」…
請容我引王鼎鈞先生的回憶錄第三冊《關山奪路》裡,一小段南京印象:
「…我們臨時住在空置不用的庫房裡,那是日本人建造的庫房。一排一排,佔了相當大的面積。這麼大一座倉庫,想必存放了很多物資,我們來時,庫房乾乾淨淨,可以說寸草不留,屋頂下孤零零拉著一根電線,稀落落掛著幾個安置電燈的螺旋窩,沒有燈泡。那時距日本投降十個月,「接收」還是熱門新聞,接收人員常常侵吞盗賣敵偽物資,這些人有後台,膽子大,可以把一座一座倉庫搬空,因此京滬報紙把「接收」寫成「劫搜」。面對空空的庫房,我對這個新詞有深刻的體會。
第一件事情是買燈泡。特務長從沒見過燈泡,好歹找到電料行,店員問他「幾度」,他怔住了。幸虧店員懂得怎樣做生意,問清楚用途和使用的場所,替他作了主張。我還記得,一個燈泡的價錢是法幣兩百,很貴。
各排領到燈泡,都不知道怎樣安裝,李戩排長料到我們有困難,前來察看,他在重慶讀憲兵學校,接觸過都市文明。他親手把燈泡裝上去,倉庫的屋頂高,他的身材又矮,我們出去到處找凳子,好不容易弄到一把椅子。
他吩附我們不要去碰那些燈泡,「觸了電,就像天打雷劈!」他的聲調很誇張。以後一連多天,電燈晝夜亮著,沒有人知道怎樣把它關上,連長和值星排長偶然來過,都沒有對電燈表示任何意見。」
三十年前初解世事,聽說了雨傘扁擔挑著鍋碗瓢盆,和強搶燈泡水龍頭到處亂插的故事。十多年前,威權瓦解,目睹了陳澄波、吳鴻麒和盧炳欽等人遇難後的遺照和血衣。我們談論悲情,談論忘記悲情或走出悲情。目睹或參與二二八事件的前行世代,已是暮年;那年出生的兄姊,也六十歲了。今年,大家都談轉型正義。我卻被兩幅廣告旗子和一部電影片名卡住。
「轉型正義」這個詞才流行幾年,捧在手上,就已覺得被耗損得輕些薄些了,何況二二八。十多年來遍歷政客和媒體的輕薄,那幾張經常曝光的屍體和血衣的照片,彷彿失去了呼喊雄辯震天撼地的力道。有幾分像當年反共抗俄的標語,佈滿大街小巷,成了趁著人來人往,靜悄悄的背景。
不要,我不要那樣,我不要變成口號、標語、政治人物的口惠─lip service。三十年前初識二二八,熱血的年輕心靈斬釘截鐵的將它定性為「野蠻與文明的撞擊」,三十年之後初老的千頭萬緒,談起「轉型正義」,談起自由化、本土化、民主化、與現代化的長路漫漫,不禁有些黯然。野蠻嗎,是的;文明嗎,似乎往沈淪的方向落去呢!
半個多世紀威權統治期間的屠殺流亡和鎮壓與綑綁,讓我們倒退了多少,扭曲到怎樣的地步?上網翻看受難前輩的名錄,那些位學者、醫者、律師、教師、作家、畫家、學生、青年…他們曾經是文明的標竿,是我國邁向現代社會初期的典範;如果他們有知,如果他們今天魂魄飄飄,回到故里,探進客廳,站在我們背後,看我們端著飯碗,嘴開開瞪著電視新聞裡活生生的醜劇…
我隱約明白自己為什麼纏著廣告旗的字眼和翻譯的電影片名不放了。六十年了,無論是電視新聞裡聲嘶力竭的活劇,或坐在電視前面長噓短歎捶胸頓足,我們並不能令我們受難的前輩引以為傲。我們喊著轉型正義的口號,政客指天誓日的說紀念活動要持續一整年…但願這樣說說,就能重啟當年因為受難而停滯的腳步,但願這樣說說,我們就會變得更好,只是人不免懷疑。
轉型很困難,黨產收不回,正名推不動,憲法很難改,連原兇都不能提。想起卡爾帕柏「細部社會工程─piecemeal social engineering」的概念,那麼,我們總可以想辦法「轉性」吧。很存在主義式的,一點一點改掉那些彷彿很瑣碎的積習,說不定我們就會漸漸尊重自己。
譬如我那個走在馬路上常不由自主浮現的念頭。我們不是推動役齡青年改服社會役嗎,那麼可不可以安排青年來改善交通「倫理」呢。他們可以站在街頭,把那些不禮讓行人的,在十字路口上下客的,蛇行的,亂按喇叭的車攔下來;也可以搭乘公車和電車,勸那些聲若洪鐘旁若無人講手機的「巴士大叔」安靜一點。
青年也可以在大街小巷走動,請那些在鐵捲門上大書「嚴禁停車,違者送警」的人家,好歹改用客氣些的字眼,畢竟已經是民主時代了嘛。對於官方單位張掛的佈告也一樣,我們可愛的社會役青年,可以懇求長官,把所有的「嚴禁」和「禁止」,都改為「請勿」。如果不太勞動他們的話,我也好想請他們到各自「管區」的公共廁所走走,把小便池前面那些「請靠近我一點」之類的告示牌拆掉。標語是沒人理會的廢話,徒然污染視覺啊。
我真覺得紀念二二八事件六十周年,和推動轉型正義的社會工程,其實大有可為。我們可以全力推動國際化,譬如和善的對待國內人數最多的「外國人」,不,「國際人士」,也就是外籍配偶、外籍媽媽、家務助理、居家看護、和勞動工人。我們也可以拒絕塞紅包給一些行徑惡劣的外國領袖,平白讓他們中飽私囊,不但沒能援助受苦的人,反倒壞了自己的名聲。
我們可以多向偶遇的陌生人微笑,多說謝謝或對不起;我們可以不再在風景區或路邊的山坡丟垃圾,我們可以學習愛護公共資源,多關心公共事務。我們可以少看一點電視,並且不再把票投給黑金角頭。我們可以各自想出一百種有創意的方法,讓自己更美好更快樂,並且向一百個人宣揚文明的福音。我們可以少砍樹、少開路,少一點僚氣,少一點官樣文章,少炒一點短線,多讀一點書。我們可以多聽不一樣的聲音,不因為不能立即兌換成選票,就不理會更根本更長遠的社經文化工程。
六十年了,我們可能越來越奈何不了中國,越來越不能節制媒體和政客,財閥和角頭,但我們可以改變自己,可以鼓舞身邊的人。越來越多更優秀的人,總能動員足夠的力量,重新撐起這個國家,完成轉型大業吧。
我想著要這樣來紀念六十年間,為我受難的前輩。
林世煜.2007年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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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下班前,我是這麼跟同事道別的:「二二八快樂!
二二八快樂! 【諸菩薩應善用其心】
at February 28,2007 01:44
真相是支撐和平的力量............敬重這一句話。
打從網路開始在台灣佔據重要地位,我便觀察人們如何談論這個話題。
尤其去年(2006)的bbs - taiwan ptt gossiping 板,在禁制政治話題的某種風氣下,不少人以近似敘事治療的途徑解放自己與228關連的生命故事引發熱烈討論,卻因部分人士敏感政治天平的傾斜而以一種爭論的方式軋入,最後該討論串以「違反板規(陷入爭議)」為由整串刪除。其中不乏具體的論述與切實的家族體驗,即便是引經據典的反駁吧,終無一條加 M(精華)。這真令我大開眼界,剎時以為自己活在微型中國。
不論是恐懼、理解、天地丕變的認知翻轉,我想誰都沒有權力阻擋擦拭歷史這面鏡子;但鏡子畢竟是鏡子,只能映照真實,卻不能透視人心。因此,對於將二二八議題牽涉到愛台灣等情感單向描述總覺得有過度衍生之嫌。例如無感、不屑或不想守護這片土地但擁有相關生命記憶的人們能不能參與
228接力書寫 ? 會不會出現黨同伐異的攻訐...?有沒有一個平台讓我們只是看、聽、交流,不要人云亦云,僅僅發掘自己或身邊與228的關連? 在我的個人經驗,228不必然以歷史的面目呈現,它們隱藏在小鎮的落寞角落、陰森傳奇、鄉野八卦與當今的政治版圖裡。
我以為時下頗流行的網路媒介 social bookmark - hemidemi 有228的群組,那可能是目前可以較趨近中性的討論平台,可惜還未組成。
我贊成gave所說「對於將二二八議題牽涉到愛台灣等情感單向描述總覺得有過度衍生之嫌」,
尤其「愛台灣」三字已經在許多場合成為強迫或暗示別人表態的工具。
在高舉這種口號的人的眼中,
是不是只有「愛台灣」和「不愛台灣」這兩種人的分別?
而「愛台灣」是不是必須照他們認可的方式去愛?
一個活生生的「台灣意涵」,需要大家努力去豐富、去活化,
用各種不同的方式去書寫,
而不是淪微標籤,變成鬥諍的籌碼,
那是另一種「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心態。
不要把不想表態的人推得遠遠的,
反則只暴露我們想像力和包容力的貧乏。
拜讀本文,我覺得寫得非常好。唯有一小點有不同見解:
連原兇都不能提...
我覺得不是原凶不能提,而是怎麼提,由誰提,提的目的在哪裡。學者提,提的目的是在釐清真相與進行較客觀性的論述,這對國人面對過去歷史重新認識助益。但是如果是刻意營造族群對立,搞政治鬥爭,以謀取個人或政黨的利益,那就應該被譴責。那是以撕裂族群與社會和諧換取政治權力的惡質政治手段。
另外,我覺得在台灣任何人都有陳述個人政治意見的自由,因此我們應當尊重別人類型化他人的準則,因為不是只有我們自己有權選擇朋友而已,一群臭味相投的人在一起,組成一個政黨,是很正常的事,我們可以選擇加入或退出,畢竟那是每個人的主觀選擇,這便是民主社會。不過具有參考性的政治意見之論證,必定是不偏頗的陳述,當論述社會事件,只批其中一邊的價值選擇或價值取向,而刻意隱匿另一邊的相同行徑,這樣的政治意見充其量只是一種扭曲事理,對整個社會並沒有多大助益。
歌曲在此
『會脫毛』 曲&詞 葉雪淳
水車車久 著換心 (zuicia cia gu dio wanh sim)
曾生飼久 會脫毛 (zengsinh ci gu e tuad mng)
michael,謝謝你帶給我們這樣的反省。讓我想了很多。
年復一年,我高齡九十五的阿公總是會在除夕團圓飯後不自禁地說起二二八時他如何咬了牙,不顧阿媽反對,開門收容路上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外省人,給他們醫療和食宿,直到街頭風暴漸漸平息;還有國民政府遷台後,半山仔帶著憲兵大剌剌進了醫院,要阿公馬上搬出去,因為那是"日產",而這"日產"隨即在地政登記簿上成了半山仔的私產,在十年前高價脫出成了地方版新聞頭條.
一次又一次,聽故事的後輩一代漸凋零,新一代漸加入.講故事的阿公從以前用日語夾雜著台語,到現在努力地用零零落落的國語要讓曾孫們聽懂他要表達的內容."阿祖講的意思到底是什麼?"一陣尷尬的沉默是阿公自己接話打開了:"我講這些是教你們不要做壞."沒有怨氣,沒要報復,只是別做壞,大家就能平安過日子.我阿公的歷史反省,我們家無以名加,無以明文,年復一年用以辭歲的述語.
>年復一年,我高齡九十五的阿公總是會在除夕團圓飯後不自禁地說起二二八時他・・・・・・
請問arthur
除夕團圓飯後之外的場合,高齡九十五的貴阿公會不會講這些。
Dear Arthur
去你家行春時,有幸拜見貴阿公嗎
彭明敏參選總統時,我阿公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開始大聲講起以前的故事,不再是隱隱晦晦地私下拉扯一段沒頭沒尾的自言自語.當時我和他到桃園機場要搭機赴美探親,在候機室裡阿公主動對所有講台語的人,老的少的,一一行禮拜託:"一定要支持彭明敏,伊是咱台灣的人格者.."我先是愣在一旁,隨後也亦步亦趨陪著行禮說拜託拜託--是台灣人選總統,一定要支持.我一向印象裡怯懦而懂明哲保身的阿公,忽倏轉變了.老共對台灣威脅射飛彈後,家裡要有人去大陸,他堅持不讓他們進家門:我姑姑自美返台,先去大陸觀光,回到台北,阿公叫她去住旅館;我弟弟去北京念了一個博士學位,回來給他報喜,他要弟弟站亭子腳講就可以,不必進來,免得帶進中國的髒細菌.我沒要弄懂這一切,也沒贊同人家說阿公老番癲這類評語,我只是傾聽情緒流洩的嘈雜聲,由大到小,到漸漸無有逝去.阿扁連任後妻兒子女陸續傳出的風風雨雨,讓阿公連自由時報都看不下去了."阿扁真的沒有做好嗎?"阿公似問非問的語氣,我怎麼也無法確定他是要我給伊一個答案.過去的故事不再公開說了,阿公回到以前一樣安靜,聽人說話.年夜飯後大家長發紅包的感言,藏在一串又一串歲月長久浸淫的往事當中,間或還有阿公的期望-"做一個人格者,再不然也要懂得別做壞事"
Dear Arthur
看了你的文章很有感覺,久久不迴地纏繞在心頭,複雜的情緒就像幽幽的百合香。這的確很像我們所熟知、認知的阿公那一輩(務實而堅忍);很可惜我阿公已經去世了;『我們再抗日的日子』是我在阿公生前發表的;也僥倖獲得府城文學獎二獎。
我們再抗日的日子
寶島與扶桑。
台灣,位於北緯二十二至二十五度之間,與西北方的東洋時差一小時;根據日航亞細亞指出,2000年赴日人數已達九十三萬。兩國土空間絲毫,無距離。
外電報導上說,老一輩的日本人認為,當今的大和民族已被西方資本主義腐蝕殆盡,惟福爾摩沙這塊海島,依稀還保留正統原味的大和魂,值得令人懷念追索之地。
那一幕不偏不倚,太陽剛好走到日正當中,大東亞共榮圈指日可待,「君代」光榮響亮,陽光滋潤榮耀皇民軍的年代。
於是在府城,在故宮,在西門町六條通,以及經常遇見的,那些徘徊在重慶南路不忍離去上了年紀的日籍人士。
我想起作家司馬遼太郎,「台灣紀行」書中內頁記載台灣南部,地點可能是新營或嘉義;手繪市井街坊凌亂的草圖,文章描述此地人民熱情好客,老一輩的耆老還操著一口流利的日語。
我步入重慶南路的深處。總督府時期的舊檔案,張張井然有序地排列,銅釘。明治天皇的漢隸批閱被架在角落的一偶,黃澄澄,燈光斜照下有些斑駁。星期四下過雨的午后,在莊嚴肅穆的時間長廊上,所有的思索都停格在歷史的追憶裡。日本旅人步伐緩緩地游移,仔細凝聽旁邊日語志工的解說,神情專注且緬懷;不像我身旁的中南部歐巴桑進香團,亮著大紅大綠的顏彩,以第一次頭家做主的心情興奮進城,大刺刺地鑽進鑽出與伙伴交頭接耳,旁若無人在紀念商品店討價還價,最後還得有賴導遊祭出麥克風吹促上車。
老家一隅。我的爺爺以個人經驗史講述著日治台灣史,一筆一劃勾勒、回歸當時的面貌。
一八九七年,總督府雇員伊能嘉矩走遍四百四十三公里,完成一百九十二天的番界調查旅行後,進而發表台灣原住民分類。他以神聖既亢奮的筆調寫下:「必需冒百難,不顧萬死,挺身率先,深入蠻煙瘴霧之間,涉渡祁寒無橋之水,攀登隆暑無徑之山,絕望復絕望,瀕死復瀕死,僅得之餘僥倖生還之間,如此方成其偉績。」
再略過苗栗事件、余清芳、莫那魯道。一九三六年九月二日,台灣第十七任總督小林躋造提出「皇民化、工業化、南進政策」治台三原則,執行直到戰敗;一九四一年四月,民間組織「皇民奉工會」,對中、日間的矛盾,紳士選擇日方表態效忠的依據。然後然後,南太平洋戰爭爆發,風起雲湧,揭起高砂義勇軍征戰的嗚咽血淚史。
……
你說,八年的海南生活,過得很苦很艱辛,山嶇僻野,患著不知道明天在那裡的茫然,直到大戰結束回到現實世界。張開眼睛,你還明顯地記得返回基隆港,踏在土地上那一剎那的心情……。同樣深邃的眼眸,我曾在圖書館台灣史架上找到與你相同命運的一群。書名標示著台籍老兵個案,當年的器宇軒昂如今都成了白髮老人;似乎,唯有書寫才能把流失的時間化為永恆。
後藤新平,你熟稔一如擅長的徘句;而我熱愛濱綺步甚於宇多田。我告訴正埋首NHK新聞的你,鏡頭畫面播著森喜朗,我看著白色的口水沏在你的嘴角,吞吐不出來的言語卡在喉管上。你最後把目光逗留在京都初春的花雨裡。
究竟,我要如何跟你敘述呢?
遣唐使早在開元前就絡繹不絕,自長安取經帶回文化資產,形成特有的東方道家禪味,發揚著深奧精微的茶道書道花道學。一連串志文出版社的新潮文庫,三島筆下的金閣寺映晃著湖水裡的金碧輝煌;而川端康成的伊豆舞孃,是如此楚楚可憐。近年因台灣文學的蓬勃活絡,更引申出西川滿的史學定位。新興的村上學村上春樹與村上龍,影響台灣青少年文字駕馭的風格。正統脈絡的尚有大江健三郎;在高行健未獲桂冠之前,西方世界濃厚豔麗的東洋風大有凌駕傳統漢文學的趨勢。
前仆後繼,日軍仍舊系統地大舉進攻。機場出關口外,鎂光燈閃爍捕捉的是戴墨鏡的深田恭子、V6、反町隆史和松島菜菜子……。不畏酷熱寒雨,歌迷影迷手持歡迎標語,在玻璃窗上熱烈奔放地拍打、吼叫,一波波如滾沸浪潮,延綿千里。
這一切得歸功於傳媒的行銷。位於東京的傑尼斯事務所是座嚴密的造神工廠,明星周邊商品琳瑯滿目,香火鼎盛,營造實現少女心中白馬王子美少男。不死的老偶像則如黃鶯出谷的美空雲鵲,風流倜儻的三船敏郎及才氣縱橫的黑澤明或大島褚。
島國漫襲的大和風已有一段時日。生活在島嶼上的善男信女都深信,捧上一碗香噴噴的拉麵或嘴裡含著冬之藏限巧克力,就是幸福的滋味;相對於貧乏的心靈,對物資渴求更顯得趨之若鶩,這是從俊男美女日劇與廣告中剽竊來的。連鎖便利商店販售小巧玲瓏的麻藷、和果子,還有精美包裝熱呼呼的御飯團御便當;雜誌攤架上,散發致命的吸引力。金城武俊美的手機海報標榜:與日本同步喔!
商家換下過時的凱蒂趴趴熊,補上人氣正旺的彩虹狗、燒焦麵包,馬上就有綁著馬尾的小妹妹來洽詢。這一季美容化妝品主打紅色系調,玫瑰明媚、紫羅蘭嬌柔,幻化為繽紛眼眸花語,春光乍現。松隆子嬌顏欲滴問著妳:想保有稚嫩白皙的肌膚嗎?日系麵包坊甫出爐的起酥條、北海道麵包,香味可口,正悄悄在發燒流行。
書店裡,最熱的仍是那一團哈日風:美食、溫泉浴、日劇拍攝地,歷史文化指南;微觀經緻的考據學,以攝影圖片佐證,具細靡遺地介紹北國溫帶風情。E領域裡,川島和寶津同妖精肆無忌憚展露膧體,對螢幕下的網客深情款款,欲語還休。小愛的暢銷書是交流室中熱絡的話題,偃然成世紀新興女王,是女性家庭主婦新興供奉的聖經。網路也趕上這股潮流,橫行無阻行銷飯島愛自慰娃娃,功能為全身矽膠一體成型、IC微調振動,還附贈熱感潤滑液喲。錄影帶裡翻騰的男女,是青少年性啟蒙的一代宗師,同儕間荷爾蒙競技的吹噓;還是櫻花大張旗鼓的天下。
國興緯來JET,畫面中的高中女生大喊出暗戀的籃球隊長,不顧一切,藍裙迎風招擺。另一台出現搶救貧窮大作戰,為沒落的拉麵館壽司店中華料理,再造門庭若市的盛況。
暮春三月,適合野餐郊遊的季節。打開報紙雜誌,和風煦煦,粉紅淡綠淺紫的色調鋪陳,我們在房車或旅遊文案中閱讀並想像櫻花的色澤,滴到抹茶的乾醇味道。
我看見年輕的你。躲在五斗樻的底層,是一張張逝去不復返的青春。拭去灰塵掩蓋,黑白世界的你,獨處而憂挹眼光放在遠方。黃昏的餘輝,金黃色地沾滿我的手掌。又一張是光頭的初中畢業照,你在右上方昂揚佇立,前面則巍坐戴眼鏡手持教鞭的日籍先生。而另一張結婚的和服照,強烈吸引了我的目光:你英姿煥發地挽著阿嬤閉月羞花的容顏,好一對天作之合的才子佳人。
那些過往雲煙,並沒有隨大戰一同落幕,反倒是藕斷絲連,潛移默化。它複雜且龐大貯藏在你的記憶裡,根深柢固;雋刻著你人生難忘珍藏事蹟。於是,故事不斷地增刪或修改,三不五時出來晾晾太陽。
那時候呀,人民守法有禮,社會善良淳正,衛生整潔,沒有什麼作姦犯科、殺人放火的亂象。日本軍人連戰敗回國依然充滿紀律,嘖嘖嘖,整齊一致,不像打贏戰爭的國民黨軍隊。你搖搖頭,唉喲!說到「共緡燙」,我們到基隆碼頭迎接才知道,台灣百姓所期待的居然是拿碗筷、穿破草鞋,強搶民女的落難隊伍。你吶吶地說,日本狗走後卻又來外省豬。
你談起了林茂生陳澄波,開始語焉不詳聲音也愈來愈小;然後,便是含混真空時期,台灣人民族哀戚悲慘的白色浩劫。
即便是如此。阿公你知不知道,從小,我就活在你講的宮本武藏,阿嬤哼的桃太郎民謠,外加凡爾賽玫瑰漫畫錄影帶的國度裡。你幫孫子輩取的日本小名,男的有平安健康、女的有美麗溫柔之意,繼續烙印古老童話中的人名;有別於北京話姓氏呆板化一的發聲,這是家族親人間流傳的私語密碼。白天上學,外面又是我的不同身份,一樣的臉龐,卻是說台灣國語的我。
學校禮堂展示光復抗戰勝利的照片,屍骸赤裸橫躺、血肉模糊、骷髏成堆,戰俘痛苦的跪地映著日本軍人輕蔑的嘴臉,下頭注釋一九三七;每一場景都令人驚心動魄。翻開社會課本,從九一八到南京大屠殺,迭盪曲折,一部悲慘的中國近代史於焉展開,江蘇省老師丟下粉筆忿恨地喊人神共憤、還我河山。底下的我,還沉迷昨日科學小飛俠和南宮博士對話的劇情,出神分了心,最後才恍然意識到,和小朋友一同大罵死日本鬼子!
民族仇恨太沉重,遠超過小三學生的負荷。鬼神魅魎震盪,隱藏在我的潛意識,當晚我就做過這樣的惡夢,身陷綠野草叢,被忍者拿著武士刀追著跑,緊要關頭時英勇的小叮噹出現了,我腳腿也虛弱地癱瘓地軟下。還是小叮噹厲害,以任意門解救我脫困。
童年。我的世界是以日本小孩的服飾所呈現,搖晃鈴噹,天真無邪。白襪加木箕,頭髮絆繫鵝黃緞帶,身後再紮好粉紅蝴蝶結。
長輩之間言談的「日本精神」,那象徵也同時意味:謙遜有禮,堅忍剛毅,沉默踏實,以及絕對的家族團體、服從家父長制,以及毋庸至疑的父權至上。在青少年抗壓階段裡,我激烈反叛這樣虛偽,現實,沒自主性的生活態度。
我是被你們這樣教育,轉輒著,直接與間接,課堂與課後。
從文具、洋傘、汽車、電器用品……,松下新力豐田背後所代表的品質保證,精巧程度當然跟國產的粗糙,如天壤之別無法相提並論。
每每,我總想到自己小學的行逕。把日本血統的東西帶到學校。「在台灣有錢也買不到的。」我擺在桌子上宣示,並帶著炫耀微笑橫掃著他們的反應。有人眼睛睜得大大的「好漂亮喔!」。也有人奴奴嘴角嘟噥:「有什麼了不起!」這就對了,這就是我要的羨慕,我與別人的與眾不同。
藍天白雲,終戰五十週年,我緩緩行步走在和平紀念公園裡,感到的是時光的錯置以及昨是今非的茫然若失。歷史,又以一次玩笑嘲諷了時代。
變天以後,統獨愛憎一次次襲擊國人那條敏感脆弱的神經,以意識形態為思維,民族主義的餘孽仍張牙舞爪。日治時期受過高等教育的菁英,再撥雲見日取得權力後,面對昔日過往,以另一種激昂型態去描述,往往話說的很大也很嗆,欲想解釋教育什麼,然而卻得不到其他世代的共鳴,反譏「前朝遺老」。噤語之後,呈現百花齊放的局面。
小林善紀的漫畫所引爆的恰是此癥結,歷經國家主義、發展主義、本土意識,漂洗後簡約化的結果,是右派團體在媒體間的交相殺戮、口誅筆伐,橫越慰安婦原住民議題本質,直逼國家認同的核心。
慢慢地我也逐漸去體悟,感受,與你同年齡長榮中學同學的集體記憶,貴族上層如許文龍或者是較草莽的黃信介;蒼桑且逐漸凋零的一代。
最後,你還是閉上眼,斷斷續續地嗯哼著老了老了。空間點上是你們的崩解,時間點上是我們這一代所掌控的建構、認知。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你活在殖民地,我生在後殖民文化。你的回憶,我的追憶。悠悠一甲子,對日情結,我們一樣是抵抗復嚮往的矛盾心情。(本文為府城文學獎)
請教「當時的我」...
1 「西門町六條通」...有嗎?
2 「高砂義勇軍」...有這種名稱嗎?
3 「八年的海南生活」...日本好像沒有佔領海南島八年?
>3「八年的海南生活」...日本好像沒有佔領海南島八年?
調査過我家書庫的蔵書、結果是;
海南島上陸是「昭和14年(1939年)2月10日」。
2月10日陸軍上陸、同14日海軍陸戦隊。
参考:昭和13年11月25日的五相(帝国政府e五個省的大臣)会議決定事項。
海南島的台湾人大部分於1946年回台湾(推定)。
還有請教...
「皇民奉工會」...這是什麼會?
そうだね。
府城だから、当時の事情に詳しい者が審査したに違いない。
しかし、それにしても、
なぜ「訂正指図」をしなかったのだろうか。
很尊重與認同這樣的好文, 從商多年, 或許這邊容我說一句, 對抗中國的最佳策略就是把台灣澈底地國際化, 否則真的誰也擋不住可怕的強大中國,但國際化的前題是把台灣的歷史找回來, 找到我們的根, 再好好地往上生長, 我們的根在我們土地, 在我們歷史, 一切都始於認識自己, 才能包容, 才能長大
看到這樣的文章,都會羨慕起南非的真相與和解委員會..
只有真相才能帶來悔改,悔改帶來寬恕,寬恕帶來和解,和解才能共創
未來
太多人談寬恕了,但這些人太少願意面對真相了.
"不是原凶不能提,而是怎麼提,由誰提,提的目的在哪裡"
真相還要為「促進族群和諧、保障社會安定」服務,著實擔當不起啊。一邊說著"不要被政客帶著走",一邊又要這段往事"史以載道",最好調查結果可以換來世界和平,人人搶破頭去寫口述歷史,如果結果沒這麼好呢?是要解散調查委員會,還是新聞檢查,不准大家講"二二八"關鍵字嗎?
事實就是事實。事實並不一定令人愉快,就像用功並不一定考得好,辛苦播種不保證賣得好價錢;但是只要苦過,我們至少能確定腦袋裡多了一點知識、某人的肚皮因為我種的米而填飽。
話說回來,看到"尋找真相,還要先看手段動機"的言論,真令人有置身冷戰時期鐵幕裡"看場合講真話"的錯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