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5,2007

那一夜

2001年12月,總統府一樓迴廊的展場有一個月空檔。配合12月10日「國際人權日」,「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的工作團隊承文建委託,在迴廊舉辦「人權之路─台灣民主人權回顧展」。之前,團隊成員才剛全力投入「綠島人權紀念園區」的規劃。多位成員,包括我自己,都是平生首次認識「白色恐怖」,首次面對受難的歐吉桑歐巴桑,首次踏勘昔日的集中營,目睹當年留下的寫真和文物,聽到那樣難以置信的故事…那一段日子之後,我已是不一樣的人…

本文於開展前發表於《台灣日報》。

本文:
「…大家拖著笨重的雙腿,手銬碰擊鋃鐺作響,走在寂靜的街上,萬念俱灰,面對未來生死難卜,猶如死亡行軍。胡鑫麟學長望了我一眼,用德文嚅嚅的說〞Toten marsch, toten marsch, einen toten marsch machen〞(Death March)」

Death March,死亡行軍。那天是一九五O年五月十五日凌晨,行軍的起點在台北來來大飯店現址,當時的軍法處;終點是鐵路縱貫線,貨運專用的華山車站。每個人五花大綁,兩個兩個銬在一起,各人空出一隻手,提自己的行李。

蘇友鵬醫師接受口述採訪時,回憶當時和他銬在一起的學長,胡鑫麟醫師喃喃說著的話。天還沒亮,他們和其他數百人即將搭運貨火車到基隆,登上坦克登陸艦。還沒有人知道要送去哪裡,可能填海吧。

船扺綠島是五月十七日,南風盛行。同難者,台大地質系學生葉雪淳先生回憶,登陸艦停在面北的中寮漁港外海,換搭舢舨登陸。一行人依舊銬成整串,在居民驚異的眼光之前,拖著被折磨半年以上,蒼白病弱的軀體,蹣跚走向四公里外的勞改營,「綠島新生訓導處」。第一任處長姚盛齋少將,在那裡向他們訓話,「我代表十字架,跟著我的是生,背向我的是死!」

兩位青年醫師,都是素負醫國之志的社會主義者,也都雅好音樂。胡醫師擅大提琴,蘇醫師精小提琴,還有那位想要自己造一把小提琴的,師大美術系學生陳孟和先生,當時兼任新生訓導處福利社照相部的攝影師。時間,在一日勞役一日上課的輪轉中,已經流過八年。

Antonio Stradivari (1648-1737)的名琴之所以宛如天籟,有一說是材質。火山灰的成份,或沈侵於木心,或溶入於油漆,像緲遠模糊的神話,偶忘之矣,倒是陳孟和記得刻骨銘心。十五年的刑期,剛過一半,原先唸北一女高二的妹妹,那個常到看守所探望他的,少女的身影,如今已為人母;一把四分之一兒童用的小提琴,正是給小外甥女再好不過的禮物;蘇醫師家人寄來的,義大利製小提琴,是絕頂的拷貝範本。

─小提琴上下的響板,採自在綠島解體的沈船,以整片楓木雕刻成型;側部取自被颱風擊倒的營舍,檜木材質,以沸水煮軟,入模具中成型;琴頸和琴弓,以硬木鋤頭柄製成,其它指板等件,都由營區木工部同難者提供。
─E弦和A弦從電纜線當中抽取,D弦和G弦還需以自製的器具纏繞銅線;琴弦則是林杸根部的纖維。
─琴盒以馬糞紙在泥模上層層糊出,並襯以囚衣的布料。
─製琴者陳孟和先生,於1959年費時一整年製成,寄給尚未謀面的小外甥女。
─綠島新生訓導處關押菁英無數,實為人文薈萃之地。一代新生曾克難自製小提琴十數把,吉他在兩百支以上。

靠牆擺一張小桌,琴放在桌上的透明箱子裡,附著上述的說明。左邊掛一幅同是陳孟和先生繪製的「新生訓導處鳥瞰圖」,右邊另一個透明壓克力盒子,裡面是攤開的一幅「星座圖」,胡鑫麟醫師以細字工筆親手繪製,送給十年刑滿出獄之後才生的小兒子胡乃元。日前他自美返台,奔乃舅李鎮源院士之喪時,隨身攜回。胡乃元兒時學琴,第一把四分之一小提琴,也是胡醫師委請綠島難友作的,就像陳孟和送給小外甥女的那一把。

牆上題著兩行字,「你以暴力抓我關我,不算好漢;我不憂不懼修心養性,才是英雄。」站在那裡轉個身,就看得到走廊對面牆上,時間與空間的參考點。「綠島──1950年代/歐陽文攝影」。四幅黑白照片,是新生訓導處另一位美術系畢業生,歐陽文先生珍藏的作品。走在小徑上的牛車,裸露上身的村姑,訓導處綿長的圍牆─由新生親手採石堆壘的「萬里長城」。一位美國參議員的形容,「政治犯貴族」;說的就是五十年前,政治犯和綠島居民的第一次接觸。另一位同難的胡子丹先生描述,「…他們真是純樸得不得了,看我們累了,就請我們躺到大通舖上休息,也不管他家的大閨女正在上面睡覺…那麼純樸,那麼信任我們…」

「掠十個去,刑到半死,攏嘸人供第十一個出來…」蘇東啟案有十位陸戰隊弟兄被捕,時為一九六一年。九年後在台東泰源監獄,有五位因越獄起義被害。每年五月底,尚在人間的五位弟兄,一定捧著亡者的遺像聚會追思。追思死難者,追思那未成型的,終白色恐怖年代,唯一武裝起義的嘗試。回憶者鄭清田先生,瘦小清瞿,受喉癌之苦,已看不出昔日陸戰隊員的剛猛,但行止間透著沈穩堅毅之氣。(註:鄭先生年前往生了。)

在新生訓導處遺址的荒草堆徘徊,牆邊木麻黃樹下,還有倖存的「克難房」。用海灘上的咾咕石砌成,覆芒草頂蓋,當年新生手築。「這是第三大隊…」,說話的歐巴桑田份來女士,大家口中的「阿來仔」也己年近七旬。新生初登陸時,她才十七歲,中寮村長的女兒,夫家是南寮村長,經營食品雜貨,和營區往來貿易,可以自由出入訓導處。五十年後,雖然景物全非,年輕時舊遊之地她仍記得分明。鄭清田一到綠島就打聽她的下落。他出獄時身無分文,是阿來仔幫他發落的船票。鄭任外役,負責採買,和阿來仔相熟。

「恁總統投給誰人」,有時候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在「人權紀念碑」刻滿受難者姓名的牆邊,被錄影機逮著的大學生遊客就覺得很難啟齒。他有點訝異身邊那一群緩緩而行的老者,當陳海清先生指著牆上的名字向他說,「那就是在下」時,他的眼珠子睜得和眼鏡差不多大。

「我投給阿扁…民進黨如果壞,也只是小壞;國民黨壞透了,壞到骨子裡…」是啊,當年的留美學生遭受校園間諜迫害,或者帶著面罩遊行抗議時,都感慨不已;國民黨豈只統治台灣,它其實是全球不分區的黑暗勢力。那位投票給阿扁的長者,是一位自學有成的海軍案受難者。

政治犯形形色色,有冤錯假案的無辜,也有真正加入組織搞革命的。「那兩位呢,怎麼看今天兩岸的局勢和人物…」「都差不多啦…」是嗎,不是嗎,又能怎麼說呢。兩位老人家的共產黨黨籍資料,聽說在上海華東局辦公室檔案裡都還找得到;又聽說「黨」打算補發這五十多年的薪資。媽呀,恁的黨齡比江澤民卡久!對嘛,伊是小老弟啊。(註:又據說,華東局的黨籍資料,為防國民黨破獲,早已消毀。但是存是滅,至今並未查證。)

總統府一樓迴廊,環著呈「日」字形建築的中庭花園,巨型壁報以線性歷史敘述的方式,呈現戰後台灣的政治抗爭。接近末尾不遠,廊道上方垂下一幅大圖,是三一八晚上萬人歡呼的景象,上頭三行字寫著,「2000.3.18,那一夜,我們掙脫鎖鍊」。不知道那些趁暑假到綠島潛水的小朋友,和幾位意識型態互異的年長難友,是不是同樣有乍得解放的痛快淋灕之感。盧梭的名言,「人生而自由,卻處處縛於枷鎖」。暴政之為物,倘若細細探究,和刻骨銘心的疤痕一樣,難以消退。暴政必亡?還是說統治者的利益,永恆的和被統治者矛盾;暴政必不亡,以致人只好學杭斯基(Noam Chomsky),作個嚴肅的無政府主義者。

那一夜,立委選舉開票之夜,我們幾個工作人員,一面佈置展場,一面沿著長廊快步來回,往返於志工休息室,那裡有一架大型投影電視。室內不斷傳出雀躍歡呼之聲,「爽,擱落一個,擱一個;爽啦,全黨都落了了…」。如果有人曾經把「消滅萬惡共匪」的口號喊得聲嘶力竭,又能換上一付奴顏卑屈的面孔,到北京朝聖,回台灣「洪聲」,如果同樣的人能夠當選,那麼罹患人格分裂症的,就不只個人,而是整個台灣。那一夜,台灣幸甚。
權利兩字,英文作right,也有「正確」之義。人權者,human rights即為「人是」。人是人非難免人云亦云,向來有很大的相對性。對這相對性抱持開放寬容的態度,是「人是」;對之出以專斷橫暴,則成為泯滅人性的「非人」。非人者或者曾逞其快,終究是泡沬;分不出是自己腐爛化膿而成,還是眾人鄙而棄之的,吐在彼等身上的唾液。

那一夜,在總統府,把前人的血淚掛在一樓中庭走廊的牆上,把滿腹的心思留在腦裡。那一夜,台灣人再度作了「人」的抉擇。牆邊壓克力箱子裡的四分之一小提琴,將在開幕記者會那天取出,交給楊逵先生六歲的曾孫來演出。楊逵,在綠島時和製琴的陳孟和同隊。小朋友的琴藝,據說能應付神童莫札特四歲時譜出的名曲「小星星」。

─新生訓導處關有海軍官兵一批,善能自製星座圖,在受難新生之間蔚為風氣。熄燈後持圖從窗口仰望天體群星,神遊物外。
─胡鑫麟醫師對胡乃元戲稱,倘若自綠島游出去,有天體圖,就能找到回台灣的方向。

那一夜,站穩普世性人權價值的立場,以「人是」對抗「人非」,彷彿找到台灣的方向。

林世煜.寫於2001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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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三峰岩

難友們,將其叫「三つ岩(みっついわ)」(音寫台語:蜜煮魚肉)。
「三峰岩」是出自當時官兵之口的。

sam hong ghan 杉風顏
是木材行嗎?




>將軍岩

難友們,將其叫「ベートベン(Beethoven)」(音寫台語:賣刀娩)。
「將軍岩」是出自當時官兵之口的。

      「那一位將軍? 會殺人嗎?」
      「怕怕...ブルブル・・・」
  
  
  
Posted by 葉雪淳 at February 15,2007 02:47
  
  

      她的名字 叫 ira Maria
Posted by 葉雪淳 at February 15,2007 03:23
歐吉桑
採訪過那麼多前輩,極少人(我幾乎沒有印象)提起過ベートベン和三つ岩,
大概是怕我們不懂日文的緣故。很高興今天清楚了。幾年來越聽越多,影像和聲音的細節,越來越栩栩如生了
Posted by 林世煜 at February 15,2007 08:42
>大概是怕我們不懂日文的緣故。
不要担心、請放心ba!
過鹹水e(難友)的台湾日語、有時候日本語プロペラ的我也不懂。
Posted by 三田裕次 at February 15,2007 21:22
這把小提琴真的是太酷了..
真是令人心酸又感動的一段歷史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February 16,2007 1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