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我們那一趟從北緯48度到南緯54度，穿越八個國家，將近四個月的拉美大旅行記錄《在異鄉發現台灣》，即將由「玉山社」出版了。新寫就的文字，將逐次貼上。之前一百篇發表在《新台灣新聞周刊》的國民詩體圖文集，已張貼於本版同名的專欄，歡迎點閱。

對時間的流裡，那條無形的，神秘的線，我有一種偏執狂般的迷戀。二十歲前夕，我神經兮兮，期待生命之書，從彼刻起，開啟新的篇章。三十歲前夕，更緊張兮兮，堅信在此分水嶺，人生必須進入新的轉折。二十世紀末，我暗自讀秒，祈禱新的世紀，啊～我竟有幸親臨新的世紀，和平被置放在較受注目之處。

空間亦然。多年前，搭船橫渡博斯普魯斯海峽，逝水淘淘，在某一刻，內心激動不已，以為自己是有可能恰巧立足於亞洲與歐洲，黑海與地中海的交會點。這次拉丁美洲之旅，終於完成童年以來的夢想──搭船過巴拿馬運河──，目睹閘門大開大闔的壯觀場面，我也哄自己，假設鬥雞眼，在某一刻，我的左眼看到太平洋，右眼瞄到大西洋。

我相信十七年蟬，相信啞巴似的種子。二十年前，初讀加西亞‧馬奎斯的《百年孤寂》，從第一句話，「多年後，奧瑞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在面對槍斃行刑隊，將會想起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天雷勾動地火般，迷上拉丁美洲的土地、人民、愛恨情仇、吃喝拉撒。暗暗立誓，終有一天，我要卯起來奔赴那片大地，遍歷一番。

然後是，邱大帥哥的建議，「妳應該去瓜地馬拉認識米娜麥克基金會」。然後是，每天中午騎自行車去台大LTTC上西班牙語課，發現一把通往新世界的鑰匙。然後是，文建會試辦第一屆〈全球視野〉獎，鼓勵創作人才出國擴展視野。悶悶的種子，好似事先說定了，同時萌芽開花。

我誠邀賢夫同行。他當然拒絕。他向來以天下為己任，深信家族、工作、社群、國家，都需要他，他不能離開太遠，離開太久。以前我也篤信那一套，有怨無悔，陪他苦守寒窯，死守四行倉庫。年久月深，有一天終於驚覺，我為愛情，犧牲太大。

我不理會他的蓄意杯葛，不理會他的鐵青臉色，自顧自籌措這趟從北緯48度到南緯54度，八個國家，將近四個月的旅行。他見我去意已堅，勢無可挽，才心不甘情不願加入前置作業。他偷偷告訴朋友：「沒有我，她一個人寸步難行。我不能不陪著去啊，否則就準備當鰥夫了。」典型帶處女性格的獅子座。

長途旅行風險大。風險之一，辦公室同仁突然發現，缺了妳，工作照樣推動，或者，推動的更順暢，因此婉言勸妳不必再回來上班。風險之二，夫妻感情面臨嚴峻考驗，每天二十四小時連體嬰般形影不離，生活脫離常軌，時時須抉擇，刻刻有意外，你要往東，我欲往西，你肚子餓了，我還想睡大覺。這種日子，喘息空間全無，起勃谿的機率極高，忍無可忍就拿刀對砍血流五步揚名國際，也是可能的。風險之三，萬一生病，我如何捲著舌頭用第三外國語跟醫生說我曾動過多次腹腔手術這次可能是舊疾復發？

管不了那麼多。記得小時候國語課本讀過「西蜀有二僧」的故事，說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貧，其一富。貧者語於富者曰：「吾欲之南海，何如？」富者曰：「子何恃而往？」曰：「吾一瓶一缽足矣。」富者曰：「吾數年來欲買舟而下，猶未能也。子何恃而往？」越明年，貧者自南海還……


我就是那貧僧，但一瓶一缽顯然不夠。幸好有偉大的高科技email.。我發信給國內外的友人，告知壯遊計畫，請諸君協助。天哪，我從來不曾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認識幅員分佈那麼廣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牽絲絆縷，形成另類網際網絡，捎來消息，說哪兒有誰誰誰可以投靠，有誰可以接待。又有陌生的朋友說，阿根廷就在隔壁，順便來布宜諾斯艾利斯一趟吧；有人說，乾脆也來里約熱內盧玩幾天。這個順便和乾脆，還挺激勵人心的。

就像《慾望街車》裡白蘭琪說的：「我仰賴陌生人的慈悲而活。」在路上，我們依賴一個個識與不識者，難以想像的慈悲，慷慨，熱情，而活。

客途生病也是。我們倆都算健康寶寶，我曾創下連續六年無感冒紀錄，在寒流和流行性感冒不間斷的台北盆地，係屬傲人的成就，賢夫也常保持全年度健保卡空白，可謂快樂的納稅人。沒想到，到了群巒綿延地形繁複，溫差遽烈的美洲，我們卻感冒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風寒夾雜感冒輪流蹂躝，賢夫奄奄一息到了最後一站哥倫比亞，在代表處歇腳時，巧遇到南美洲接訂單的台商R。R是個奇女子，做國際貿易起家，足跡環繞地球幾十圈，使用過並保留有數萬張登機証，她曾數度法蘭克福與華沙，兩地當天往返，只因想念波蘭某餐廳的牛雜湯。R見多識廣，在代表處看賢夫委靡不振，薄肉包瘦骨，侍兒扶起嬌無力的模樣，立即吩咐司機到藥房買整箱的蜂膠，叫賢夫沒事就滴兩口。日後返台我們成了摰交，她才告訴我，彼時初見賢夫，她嚇了一跳，心想，這人怎麼病成這樣？一條命只剩半條不到，死馬先當活馬醫吧。

此次旅行，有太多初體驗。比方說，第一次帶筆記型電腦出門。第一次帶相機出門，──以前旅行，我們保持老爺派頭，總是袖著手東張西望，不留下一片雲彩；這次趕足進度，每天都把數位相機拍到爆，刪減後總共還有六千張。第一次住宿陌生人家裡，──拘謹龜毛崇尚自由的獅子座和水瓶座，以前哪肯？但人窮志短，不得不低頭，幾次第三類接觸下來，竟然別有樂趣。回台灣以後，我們比照辦理，把家當成台北賓館，接待國外旅者，其樂也融融。

不再理所當然。不再以為隨時隨地可以上網收發信件，此行，除了巴拿馬和智利聖地牙哥的旅館，順利與台北基地台通信，其餘各國，我們就像失聯的太空人；在大使館等待採訪時，見到館員的電腦，我好像垂危病人之於氧氣筒，立刻黏著不放，完全顧不了禮貌。因之，友人收信的質與量，時豐時儉，有時兩三天一封電郵，有時五六星期沒半封。B買了一座地球儀，教國小四年級的兒子地理課，「漂亮阿姨現在到瓜地馬拉了，你找一找瓜地馬拉在哪？」，或「你猜麥哲倫海峽在那兒？」或，「漂亮阿姨已下落不明……」

F從紐約打電話來，她認為巴拿馬離美國近，電話費必定便宜些，一連兩個晚上打電話到旅館殷殷問安；彼時她正瘋狂迷上日本偶像劇，撰寫博士論文似的，電話中逐一分析松嶋菜菜子和竹野內豐的優缺點，哪一齣戲哪一種角色最能發揮其魅力，演哪種角色則完全不行。月底收到帳單，發現兩通電話花了四百八十元美金，她知道大事不妙，說：「照這種情形，胡慧玲鐵定破產。」火速去Western Union開戶，囑咐我缺錢時，立刻通知她匯款。我咬緊牙捱到秘魯，因為信用卡手續費太高，雪上加霜，終於向F求援，四十分鐘後錢就匯到旅行社。


初抵巴拿馬，時值長長的耶誕假期，沒正事幹，又因通訊便利，我往往隔天就打電話回娘家拜年兼報平安；之後在其它國家，情勢急遽淪入黑暗期，國際電話既貴又不方便，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束手無策，只能趁搭機往返各國，在巴拿馬轉機時，打電話回家。透過嘶嘶嘶的海底電纜雜音，母親第一句話總是問：「妳還好嗎？妳在哪裡？」我在巴拿馬。我還是在巴拿馬。每次都在巴拿馬。漸漸，母親弄胡塗了，她既焦慮又不解：「兩三個月了，為什麼妳一直在巴拿馬？」

旅行中的食衣住行民生大事，食是最沒問題的。友人C陪父親到英國旅行，必須隨身揹一個小電鍋和一袋白米，因為不管在哪兒，父親每天早餐要吃清粥小菜。我們恰恰相反，越在地越好。兩人素以國際胃自豪，鍾愛在地化的飲食（或男女），仰慕旅遊探險頻道A Cook's Tour 裡的大廚東尼。於是我們遍飲各國啤酒、各色玉米餅、各種海鮮、各種燒烤、各種傳統佳餚和家常菜，幾乎不曾失望過。

有人擅長以鏡頭寫日記，有人習慣以雙腳寫日記，賢夫則以舌頭記事。他記得紅樓夢水滸傳儒林外史金庸武俠小說白羅探案的每一道菜名，記得我們登山、作客、出遊的每一次嚐鮮，這次的遠門，味覺的版圖，又大大擴充了。結束拉丁美洲之旅，回到休士頓，親友團熱情接風，問說想吃什麼？我們脊椎反應，說，吃當地菜。主人楞了一下，說：「可是我們沒有當地菜。」啊，德州沒有當地菜？細細討論後，他們說，好，那就吃墨西哥菜，「德州式墨西哥菜」。

2004年12月16日出門，台北─西雅圖─休士頓─巴拿馬─瓜地馬拉─哥斯大黎加─瓜地馬拉─古巴─智利─秘魯─哥倫比亞─休士頓，2005年4月9日，返抵家門。百廢待舉，百業待興。六千張照片，翻騰的感受，雜亂的思緒，多焦化的視野。一時片刻，好像也寫不出什麼曠世巨著，於是趁新鮮，以一照片配疏疏落落幾句話，──後來有人告訴我，此之謂「國民詩」，嗯，我喜歡，─稟告《新台灣周刊》老包社長和高天生總編輯，大聲但心虛虛的，預告將寫一百篇圖文集，每星期刊出。專欄題目是賢夫想的，《在異鄉發現台灣》。

往後一年，每個周末，是我們挑照片，寫國民詩的時段。舊地重遊，把喜怒哀樂，倒帶一次，細篩一次，漸漸竟成了某種禮拜儀式。後來，《與媒體對抗》的路犁來信，要求逐期轉載。當然好。為此，我另寫前言交代如下：




「西方專業訓練中，有所謂的大旅行 grand tour，
意指一個人一生中，必經的一趟，專業的朝聖，
精神的洗禮，智識的印証，物理的實踐。
我們倆旅行和停佇於北、中、南美洲八國，
前後115天，
履踐某種 grand tour。
旅行像開啟一扇窗，望出去是異地風景；
那扇窗又像一面鏡子，照見自己的長相和德性。
115天的內外相映照，我們竟然
在異鄉知悉自己，在異鄉發現台灣。」

專欄接近尾聲，《玉山社》總編輯魏淑貞來電，說：「慧玲，差不多了吧，我們來討論如何結集出書。」出版？太好了。我喜不自禁，又發email給諸君，請大家貢獻高見。最大公約數和最小公倍數，簡述如下。地圖是一定要有的，路線圖，各國國情簡介，各國遊記，夫妻吵架實況報導越詳細越火辣越好，車票，明信片，DM，電子郵件。

端午節召開第一次編輯會議，擬定方向，增補文字，試做版面，調整方向，磨磨蹭蹭到中秋節，終於定稿，儘量以第一手的停聽看為主；至於知識性的背景說明，浩瀚無邊一概交給古狗兄。

就這樣，素妝見人。然而，最重要的是感謝。感謝名單和內容，若細述，恐怕需一千零一夜呢。感謝台灣的親朋好友提供智慧、技術、裝備，襄贊盤纏，感謝悠兒幫忙顧家，感謝老滕擔任基地台台長，感謝志勤在辦公室充當寶釧娘娘，感謝異鄉的舊雨新知，接力賽似的慷概熱情體貼的照拂。感謝寫序的朋友，獻計獻策的朋友，以及希望保持低調和匿名的朋友。

辛波絲卡的詩，「我偏愛寫詩的荒謬，勝過不寫詩的荒謬。」我偏愛發現的荒謬，勝過不發現的荒謬，我偏愛台灣的荒謬，勝過沒有台灣的荒謬。以下類推。

胡慧玲．2006-09-27



補記：

從6000多張照片和資料，篩選了1000多張，連同增補文字，一併交給美術編輯陳育青，我就開始蹺腳捲鬍鬚，期待耶誕節時，新書出版。育青是我共事多次的夥伴，我鍾愛她的作品，既大氣又有細節。時光流逝，她以繡花的精神，鷹眼的精確，米雕的進程，久久才交一批稿，每次都讓我驚艷不已。焦灼和等候，顯然都值得了。偶而我囁囁問起何時完工，繡花樓主酷酷的說：「我不能辜負那些故事和文字…」竟比作者鄭而重之。古寺抄經般，她日夜埋首案前，三、四個月沒見過一顆完整的太陽和月亮。

胡慧玲． 2007-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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