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我習慣性的避開群眾聚集的場合。總覺得燃點低的人，應保持冷靜，少融入集體興奮為妙。聽朋友回憶當年的「民主點心攤」，就是在黨外集會的場合，賣烤香腸，杏仁茶和油條的攤子，四周蹲滿歐吉桑。他們聽得入神，一邊拿油條沾杏仁茶吃。聽到極爽處，振臂歡呼，手起油條飛舞，杏仁茶四射灑落。斯情斯景，令人心嚮往之…（攝影．邱萬興）

主文：

「仇恨只因想像力失靈─ Hate was just a failure of the imagination」，我在作者引Graham Greene的這個句子上重重劃線，掩卷良久。離開沙發，回到電腦前看電子報…「怒火陣」，「天地人同聲嗆扁」，「手拿單刀砍貪腐的原住民勇士圖騰─台灣的納斯卡線」…比起來，當年黨外人士的競選政見會，相形之下較幽默而低調。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香腸攤，偌大的字寫著，「比郝柏村卡大條。」

我喜歡這本阿根廷裔的Alberto Manguel，所寫的《A Reading Diary》。商務出版了宋偉航的譯本《閱讀筆記》，也佩服他的譯筆和註解的功力。總是極緩慢的讀。…「苦難的出現，就在常人飲食、開窗，甚或茫然行走之時。」不由得想起阿根廷軍事獨裁時期，人人真是度日如常，大家每天該做什麼還是照做。只是，鄰居可能已經被人綁走，備受凌虐，被人從高空的飛機上推下來，或綁住手腳扔進河裡──大家照樣逛街購物，照樣交際應酬，照樣擔心物價，照樣寒喧天氣──只是，還不時有消息悄悄滲到生活裡來，有人神秘失蹤，有人半夜被抓。但是，大家都在心裡找理由，勉強自己去想鄰居可能只是去度假，可能做了什麼壞事，可能搬家了…

幾年下來採訪白色恐怖受難者的經驗，常令我恍如重新活過很多次。我學會移情，設想自己處在當時的情境會如何反應；或者回到物理時間，想像發生那麼重大的事情，當時的自己在幹什麼。想像力，讓人能夠設身處地，激發創意，化不可能為可能。除了比郝柏村還大條的香腸，又想起剛加入《八十年代》雜誌時，看COCO的漫畫，和之後很多精采的競選文宣，其中蘊涵無限的想像力。我自己也寫過一些。靠著某種直覺，類似成功廣告人的直覺，激動壓抑已久的情緒，高舉令人嚮往的願景。黨外運動風起雲湧之際，想像力豐沛鼓盪，終而打破國民黨的一黨獨裁。

Graham Greene指控仇恨起於想像力的貧乏，有他敘事的紋理。他說，你仔細觀察男男女女，胸中的悲憫之情自會油然而生，因為你看到造物者的形象才具有的特質。在凱達格蘭大道上演出的劇目，令人嗅到想像力死亡的異味，那裡彌漫著苦大仇深的氣息。沒有想像力，人人度日如常，以致沒有能力往前看幾天，幾年，幾十年，也看不到自己。我不喜歡這種把眼睛遮起，把理智蒙住，訴諸市場群性，扼殺理性的廣告哲學。

國家面臨的憲政風潮，有複雜的結構原因，也有各階段不同的「行動者─agents」造成的問題。在我們理應哀矜勿喜，並深刻思考的存亡之際，政客加上媒體，卻毫不手軟的推波助瀾，封鎖民眾得知真相並進行理性思辨的管道，只留下倒扁和挺扁兩條窄路，真是扼殺想像力的極致表現。「不是我倒就是你倒」的封閉式結尾，能啟動想像力嗎。不論是誰倒了，難道我們都只剩馬英九領導下的2008？馬英九加上那個滿手血腥，袋子裡揣著不義之財，死不悔改的國民黨？倒退回一個更不生不死的，人人度日如常，眼睜睜看著苦難再現的煉獄。

凱達格蘭大道的頭尾兩端，只剩下以仇恨架構起來的敵我矛盾。除非發生流血衝突─但願惡不至此─我不想再看一眼。我們還有很多事做。我們可以支持追討黨產的行動，我們可以在網路上，持續追求現代化與民主化的深耕與鞏固。為我國的未來，留一脈前輩傳承下來的香火。

Weekly Review 0636．林世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