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6月19日是緬甸民主運動領袖翁山蘇姬的生日，她被軍政府軟禁17年了。聯合國大會在2000年，將6月20日訂為「世界難民日」。在「蕃薯藤樂多日誌」的首頁上，看到「620世界難民日」列在「blog焦點主題」上。沿線搜尋，看到「難民女醫生辛西雅與梅道診所」的部落格，看到台灣青年的「泰緬邊境資訊志工團」和幾位年輕醫師於梅道診所服務的報告。在截稿壓力下逛部落格，是逃避也是救贖。我們自己不也滿像難民？

至少我覺得自己有點像。逛部落格逛了一整天，在一處聽完整張「El Che Vive」的CD；又在另一處讀一位通好幾國語言，幾乎遊遍世界的教授，寫的幾十篇令人擊節歎賞的文章；還多的是讀起來志同道合，哪天有緣一定相見恨晚，說不定還是神往已久的高人。總之就是拖著，不肯面對當前的醜聞和動盪的困局。

偶而停下來歇口氣的時候，會想起我那些還不會用電腦，每天盯著電視新聞和扣應節目發愁的朋友。在政府軍和叛軍的圍剿之下，在訊息和知識的荒蕪飢饉當中，他們看起來彷彿掙扎在生死邊緣的難民。有時候又浮出不一樣的念頭，看著幾天之內就列出來的，好幾個頁面長的部落格名單，那裡有數不清的賢者志士能人，都是在這個島上教養出來的高手。他們個別的，在世界各角落發光發熱，卻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的政治舞台如此陰暗貧瘠。

另外的時候，從意識底層會湧起無政府主義和虛無主義的諷示。想起偶而和「從政同志」的聚會，席間交織著政治實務操作的算計，像思考棋局，推演戰役。早年粗淺的政治學訓練和短暫的實習經驗，如果能壓服胸中的波濤，在那種場合我通常避免開口，一開口就是洋相。像小時候看一車一車芒果倒進山谷，或者一船一船的小麥拿去填海，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同時洩露了你不懂這個世界運轉的規律。所以革命者切．格瓦拉無法成功，歌頌他的群眾多半是被害者和難民，而賢者志士能人，常隱身在地下的網路世界。沮喪時是虛無主義者，憤怒時是無政府主義者。寫這樣的句子，正好落入我那些「從政同志」的口實。你看，分明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呆子。這個時候，正常人，就是我那些不逛部落格的朋友，心裡應該只掛著一件事，明天晚上阿扁要對大家講什麼；而那些有通天本事的朋友，或者已經知道阿扁要講什麼了。這是棋局是戰事，只問輸贏，非關姿勢。

我不想知道阿扁明天晚上要講什麼，也不想理會泛藍政客和媒體聽了以後要怎麼罵。在這個令人虛無，而無政府又不是出路的時代，卡爾巴柏的「細部社會工程學─piecemeal social engineering」是還不壞的安慰。你知道不會有，最好也不要有什麼天翻地覆的進步，一點一點來就好。譬如說，阿扁和民進黨諸公的反省，比自認「衰小」略為高尚一點；泛藍的諸公，偶而想起前半紀的滿手血腥和貪腐，能露出幾分尷尬的神色；又有幾個送禮的和收禮的，想起趙某人的下場而警覺收手，那就夠萬幸夠進步了。

切．格瓦拉的革命，離我們好遠，緬甸難民的艱困離我們好遠，地下的網路世界對我們還很邊緣。我在想，如果我去奉勸那些朋友學電腦，逛網路，在另類世界尋找救贖，他們會怎麼說。不行，都已經半夜了，不能再任令思緒漂向虛無和無政府的路子。我去奉勸他們，一個一個的，拿給他們看，指給他們看，寄給他們看。我做我的細部社會工程。

已經是六月二十日了，翁山蘇姬六十一歲，緬甸軍政府前一陣才宣佈她的軟禁再延一年。願她平安，願難民和幫助難民的，都得平安。

Weekly Review 0625．林世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