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2月,「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受文建會委託,在總統府一樓中庭迴廊,舉辦「人權之路─台灣民主人權回顧展」。那是我第一次踏進這一棟剛被賦與「轉型正義」象徵的建築。之前,我們多半站在蛇籠拒馬鎮暴車和消防水龍喉對面,與代表威權統治的鎮暴警察相持。
.回顧展歷時一個月,之後,我們的工作團隊花了半年,更深入的查閱資料,訪談受難者,蒐集文物,逐漸的揭開白色恐怖時代,「抵抗」vs「規訓」的,漫長艱鉅且令人動容的篇章,終而結成本書。
.許多被縝密隱藏的角落,首度公開了。特別是「綠島新生訓導處」,那個蔣家政權拿來規訓「敵人」的思想改造集中營。椰子樹浪漫的長影,終於掩不住可歌可泣的,扺抗者寂寞的詩篇。
.這本書,在各大專以上學校圖書館,和全國各公私立圖書館都找得到。和錄有《青春祭》和《白色見證》兩支記錄片的DVD,以及《白色封印》一書,都是同一位前輩的捐贈。
.附政治受難者陳孟和前輩克難自製小提琴的故事,和楊碧川君為本書所寫的序「暴力的美學」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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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尚未謀面小外甥女的禮物
小提琴上下的響板,採自在綠島解體的沈船,以甲板楓木雕刻成型;側部取自被颱風擊倒的營舍檜木材質,以沸水煮軟,入模具中成型;琴頸和琴弓,以硬木鋤 頭柄製成,其他指板等件,都由營區木工部同難者提供。
E弦和A弦從纜線當中抽取,D弦和G弦還需以自製的器具纏繞銅線;琴弦則是林投根部的纖維。
琴盒以馬糞紙在泥模上層層糊出,並襯以囚衣的布料。
製琴者為陳孟和先生,於1959年費時一整年製成,寄給尚未謀面的小甥女。
綠島新生訓導處關押菁英無數,實為人文薈萃之地。新生曾克難自製小提琴十數把,吉他更在兩百支以上。(陳孟和/製作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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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暴力的美學
作者:楊碧川
我到過中國的重慶(1990年),看過蔣介石迫害政治犯的渣子洞、白公館;也去過波蘭的奧茲維茲,看到了納粹殘殺猶太人的集中營(1991年)。毒瓦斯室看來並不恐怖,我在渣子洞看到一根釘滿了釘子的狼牙棒,才真正腳尾冷。
被那根巨棒打下去的人,一定皮開肉綻,血肉模糊。被騙進浴室毒死的人,反而太輕鬆了。
暴力的可怕,就在於讓一個人永遠的恐懼。我們那一代歷經蔣介石父子特務凌虐的人,一旦到了監獄,都有一種上了天堂的如釋重負的「快感」。不是幸好沒死,而是終於度過了生不如死的那一段黯淡的日子。
拔指甲、燙乳頭,不過是肉體上的痛苦。二十四小時被特務輪番羞辱,讓一個人精神上徹底崩潰,最後什麼都按照特務的劇本招供,所求為何?趕快死!因為太痛苦了。
但是,特務們不會讓我們那麼痛快。他們一再輪番上陣(我們二十四小時不休息,他們每兩個小時換一班),威迫利誘,目的在叫我們「咬出」更多的人,把一個單純的政治案件變成一個幾十人或幾百人的大案。
每個政治犯都歷經良心的煎熬,供出「同案」或一人扛下來。事實上英雄在閻羅殿裡,個個都成了狗熊。蔣介石父子的特務,老早把黑名單列好,寧可錯殺一百,絕不放過一個。招與不招,只是形式上的手續。不招的人,反正特務會製造別人已經都招了的假戲,迫我們痛心、無奈,最後點頭認罪。
趕快死了!是每個政治犯在被刑求時的共同心願。生不如死,個人的尊嚴被徹底踐踏、被同志出賣(那是特務製造出來的假相),死亡又算什麼?視死如歸不過一句口號;生不如死的慘狀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才是最大的折磨。
在暗無天日的鐵窗裡,眼看同志一個個被拖出去槍決,留下殘生的一己,才是最大的悲哀。永遠不知道那一天是春天,永遠看不到太陽的日子,永遠活在不知道自己那一天會被「驗明正身」而走上不歸路的恐懼。
政治犯面對的是永恆的暴力。監獄不過是一道圍牆,鐵窗外的世界更加恐怖。政治犯的家人遭受特務無時無刻的監視、威嚇,讓家人及親友痛恨為什麼我家有個政治犯。
政治犯一旦出獄,可能只有父母和那沒離開的妻子接納;我們的子女如果不是冷漠,就是不滿父親害他們無端受辱。政治犯出了牢門,才真正面對更大的痛苦與羞辱。
國民黨藍色恐怖38年的戒嚴下,人人視政治犯為毒蛇猛獸,誰和他在一起誰就倒楣。政治犯是社會的異類,身份證上有只有特務、人事單位看懂的特殊記號(例如我的兵役欄上寫著「禁役」),找工作比登天更難。
蔣父子拿政治犯殺雞儆猴,讓全台灣的人都不敢反抗他們。已經槍決的不算什麼,最悲哀的是活著的政治犯。1982年,我在遠流出版社編輯自己寫的《世界史大辭典》,警備總部政六處的副處長天天到出版社報到,坐在我對面監視我100天。書出版了,從此幾乎全台灣的出版社都不會(不是「不敢」)找我寫稿,到今天還如此!為我的書校對的兩名台大學生,也差點被退學;幸好已故的張忠棟教授出面,才使調查局同意讓他們留級一年了事。這本書當然也就絕版了。
按照國民政府的《六法全書》,政治犯有超過38種以上的工作資格被剝奪(例如《助產士法》第3條規定,「背叛中華民國,證據確實者」,不得充助產士,其已充助產士者,撤銷其資格)。我並未被擊垮,因為我不怨嘆世人,只恨自己沒表現得更好。出獄25年來,長達四分之一個世紀,我從未有過一份正式的工作。
中華民國政府除了殺我之外,無奈我何。我從不氣餒。在奧茲維茲集中營的門口,我看到了一個絞刑台,上面飄揚著一個圓形的吊索,那是吊死集中營負責人的吊索,象徵著歷史對施暴者的審判。
權力者以為用恐怖暴力可以永坐鐵桶江山,其實他們的內心充滿了恐懼。暴力是他們的鴉片,愈使用暴力,他們的內心愈加恐懼。羅馬皇帝尼洛看到基督徒被獅子吞噬的場面,他不是痛快,而是害怕那些人不肯向他低頭。
恐懼永遠盤據施暴者的心頭,他們寢食難安,永遠的恐懼勝過一時的施暴。暴力成為他們永無止境的手段和麻痺自己恐懼的鴉片;愈施暴,他們愈恐懼。
二十五年後(2002年3月29日)我重返人生的第二故鄉火燒島,看到早已殘破的廢墟──政治犯監獄。我眼前看到的,不是從前那埋葬著我的青春背後的青山,而是蔣介石父子可悲的一面。他們如今何在?空蕩蕩的監牢,彷彿飄蕩著權力者虛幻的幽靈。
用國家暴力殘酷鎮壓手無寸鐵的台灣人和大陸人,用特務恐怖政治壓制台灣,如今何在?蔣父子和他們的特務絕未想到,歷史的審判來得那麼快。
施暴者和受難者的對話以暴力開始,也以暴力結束,歷史的審判就是最大的見證。這一代的台灣人太善良、太寬大而不會對施暴者還以暴力,但是施暴者的內心卻永遠被恐懼吞噬。
一個流傳在眷村的謠言說,如果有一天台灣人站起來,「外省人」就會被丟到太平洋去餵鯊魚。這個團結「外省人」的謠言,就是特務製造出來的恐懼。這種心結使施暴者永遠活在恐懼的深淵底下。
暴力的美學是施暴者面對受難者時那一刻,他們變得軟弱無力,自動解除武裝。我們政治犯受盡了人間煉獄的折磨,依然微笑著,就是對施暴者最大的諷刺。
自由的太陽衝破了暴風雨,藍色恐怖被一掃而空。台灣的天空儘管陰霾,但是制式暴力至少不在了。二二八以來,幾十萬政治犯的血淚並沒有白流,如今我們看到孩子們臉上的笑容,他們不再恐懼,他們的明天充滿著陽光燦爛。二十四年前我和內人結婚時的進行曲「出埃及記」(電影)的歌聲,如今已映照在我們下一代的快活臉上。
作為一個平凡的台灣人政治犯,我贏得的掌聲超過施暴於我的人;手無寸鐵的政治犯,最大的驕傲就是反抗不義的執著。暴力曾經一時使我們受難,但我們從未屈服。
但願我們的受難成為暴力的見證,期待下一代的台灣人活得更有尊嚴。
出版品簡介.林世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