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2006年6月5日

多年以前，搭公車上學，恍神般目光流連於一格一格的公車廣告，打發無聊的晨昏通學。（多麼苦悶乏味的七Ｏ年代高中生活），印象中看過雷大鵬的舞蹈公演海報。隨後，有幾次，後腦勺曾被嗡嗡嗡的細語觸動，是大人隔牆有耳式的交談：「雷大鵬就是xxx的兒子啊～」xxx三個字又特別降低音量，雷達無法接收。

觸動後腦勺的嗡嗡嗡細語，大人密碼般的交談，在我進大學以前，是一種普遍現象、漫漶的生活氣氛。我之所以想唸歷史系，和這種現象、氣氛有關。我確信自己被隱暪，被戲耍，被善意或惡意的唬弄。讀史是我解開謎團的鑰匙。

三十幾歲以後，因緣際會，我幾乎不曾中止的參與戰後口述歷史的工作。從二二八事件、台灣共和國始末、白色恐怖時代、黨外運動到高俊明牧師回憶錄，如今回首，好像果真有所謂的因緣際會，召喚某些人去做某些事。從事口述史時，頗有一些人士提起蔡瑞月，1994年我曾應林濁水和蕭渥廷之約，去搶救中的蔡瑞月舞蹈社巡禮，但直到2001年，才第一次看到她本人，2004年第一次看到她的舞作。

溽暑，在林敏生律師提供的場地，國際知名舞者齊聚的座談會，穿插蔡瑞月的重建舞作〈傀儡上陣〉。移開前排的桌椅，窄窄的三米乘六米的空間，就這樣舞起來。還有比這更簡單更將就的舞台嗎？舞台中間是個女舞者，離她一米遠的前方，是個搖籃，在〈春花望露〉的音樂中，她，好似用盡全身力量，想舉雙腳，伸雙手，去探觸嬰兒，擁抱嬰兒，始終不可得，她眼光熱切，表情哀傷且呆滯，步履維艱，四肢僵硬，不由自主。

啊～我突然明白了，看不見的，無形的線，在每個關節，緊緊拉扯著她，控制她的行動，控制她的方向，控制她的意志。無形的線頭，緊緊操弄在後方一個魔般男人手裡，隨意拉扯的線，叫她低頭就低頭，叫她折腰就折腰，叫她匍伏就匍伏。她是傀儡，無法出聲的，淚流滿面的傀儡。我突然懂了，這是蔡瑞月的故事，這是許許多多人的故事。

音樂停止，燈光重新亮起。蔡瑞月顫危危的，起身向大家致意。我低首，雙手掩面，不想讓人看見我的淚水。她細聲說起這齣舞作的源起，1949年雷石榆被驅逐出境，從香港捎來家書，蔡瑞月隨即以「通匪」之名被捕，囚禁於內湖「新生訓導處」，她思念丈夫，思念一歲多的兒子雷大鵬，日夜流淚，不知所措。然後，當局命令她去中山堂跳舞娛賓。表演當天，囚車載著她從內湖開往中山堂，經過中山北路農安街舊宅，她的心兒砰砰跳，她多麼希望，多麼希望，家人幸獲通報，抱著小孩，靜候路旁樹下，向疾行而過的囚車上的她，揮揮手，叫一聲媽…

蔡瑞月的聲音很特別，非常悠緩，非常輕柔，好像遠方星球傳來的摩斯電碼，嘀嘀嗒嗒，微弱而堅定，穿越了億萬光年的距離…


─兼覆葉歐吉桑和朱哥─

部落格日誌‧胡慧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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