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困局，有點作繭自縛的意味。人家說什麼我們都相信，是最根本的原因。或許是過往亞洲式帝國文化在我們身上銘刻的印記，或許是現代威權統治技術實在高明。我們都不太質疑就把人家塞到嘴裡的東西都囫圇吞了。
譬如說，我們以為民進黨一心一意要建國，國民黨一朝復辟就要統一，泛綠都想把外省人踢下太平洋，藍軍都像匪軍和黑幫，我們以為解放軍的總司令是那個前陣子講話很難聽的將軍─想不起他的名字還算正常吧─，我們以為無官不貪而且人人都劈腿，天下很亂，而且立刻就要大亂。真是扯。
我們其實自作自受，而這是解嚴後爽過頭的後遺症。半世紀的戒嚴像綁小腳走路，老是放不開；解嚴後我們於是大開大闔，對誇張澎風恣情肆意的作風如飢似渴。擺小攤子烤香腸的，要掛個什麼什麼霸王的招牌；湊個幾百萬資本，登記幾家空頭公司，就要印幾盒某某控股集團董事長的名片；喝酒一定要XO和五大酒莊，出門一定開賓士戴「路犁」，唱卡拉OK一定要霸住麥克風，每一條歌都是本大爺的招牌。然後呢，喜歡看整人最缺德的綜藝秀，和蹲在水裡假裝快淹死的新聞秀，最愛投票給那些口號喊得最荒唐的議員。我們愛吃重鹹，人家就拼命撒鹽來餵。久而久之，我們以為天下事只有一種味道了。
有什麼觀眾就有什麼戲子和劇碼。你以為民進黨整天想建國，國民黨整天想統一，和你不一樣顏色的人整天都希望你早歸道山嗎。這些都是我們指定要看，人家很樂意扮演的戲碼。演戲的才不像看戲的那麼入戲呢，你還在義憤填膺涕淚縱橫，人家已經卸了妝，稱兄道弟勾肩搭背泡夜店去了。所以，有人再騙你說，戲台下站久了就是你的。你就要想想了，到底什麼會變成我的。
「離開戲台是智慧的開端。」這一句話可以寫進新版聖經的附錄了。對這一條「金句」，你要把持堅定的態度，「不要怕，只要信」。要確信當前大多數公眾人物的夸夸其談，大部份是謊言。他們今天這樣說明天那樣說，在你面前說一種背後說另一種，不需要再舉例，每個人仔細想想就都明白。
你明白了嗎。解嚴都快二十年了，我們恣意放肆的癮早就過足，可以收收心回到正常運行的軌道。而且我覺得，我們社會上已經有多數人感到長期重鹹導致腎虧，愈來愈想回復理智清明的清淡了。我在想，如果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漸漸在自己交往的圈子裡，「淡淡的」談起這種念頭，淡淡的對各種燒過頭的戲碼擺出冷冷的態度，口耳相傳形成一圈圈的漣漪，那些對市場有警覺的傢伙，很快就會掌握新的脈動，朝低調收歛的方向移動。於是我們的國家正常化就有了希望。
還有兩個禮拜就要「投票」了。如果你同意我，那麼大概也覺得這不是什麼生死交關的抉擇，大可輕鬆點。但是票到底要怎麼投才對得起自己，我倒是可以提供一個會被指為偏心的貼士，就是所謂「笛卡兒契機」。笛卡兒說，面對到底有神還是無神的爭議，最理性的選擇是相信有神。因為即使無神，你除了少幹些壞事之外沒有損失，但萬一有神的話，你保證得救。
所以我會投給民進黨候選人。萬一他是混蛋，我們有高明的邱毅和李濤可以爆料，損失自然降低，如果他人模人樣，我們當然萬事大吉。不過這都是為你我自己著想的。我們這一票其實是投給自己，並表示對民主制度的支持，其他各級公眾人物，心裡也無需想得太美。
Weekly Review 0548．林世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