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9,2005

果真「不過是具屍體」?

big.gif對於身後事,我一直想得很簡單。中學時期,希望燒了,葬禮上不要敲鑼念經就好。大學之後,還是希望燒了,有地方存便存,沒地方存,就找棵樹給它加肥料。

後來為憂鬱症所苦,便希望能把身體捐了做研究。這個想法一直持續著,我器官捐贈,大體捐贈同意書都簽了好幾年,看了這本書,反倒動搖起來。

書裡介紹的許多屍體用途,除了曝屍荒野以研究屍體在不同狀況下的腐爛程度這一項是我之前沒想到過的,此外,不管是泡在醫學院的池子裡等著千刀萬剮,給整型醫師練割雙眼皮,綁在車裡做撞擊測試,讓子彈打成蜂窩以研發高效武器和反制的防彈衣,都不算是我不能接受的東西。

對我蛻下的人形來說,切刺戳撞無所謂尊嚴不尊嚴,就算有愛玩的學生拿著我的器官胡來(我弟說他們上大體課的時候就有人把腎臟拋來拋去當球接)於我也無損。那只是我使用過了的廢料,我並不在那裡面。


讀完那一整本各式各樣屍體的用途之後,最讓我忘不掉的不是驚悚噁心的描寫,而是作者的轉變。

作者做了這麼多採訪,她對自己身體的處置,也是傾向不捐。或者說,不這麼快做出捐贈的決定。而一開始,她甚至挑好了哈佛腦庫做為未來去處,還戲謔的說:「我活著的時候進不了哈佛,可我死了以後進來了。」

她在她母親過世的時候終於意識到一點:死者已經死了,之後發生什麼,其實都是生者在承受。應當安慰的,是活人的心。

那具身體對我已經沒有意義,不過是具屍體。但對生者,它不只是具屍體,在他們眼中,那還是我,是他們深愛的人。

我自然是一走了之,我變得怎麼醜,怎麼破碎怎麼爛,都不干我的事。但送我身體走的親人,他們在承受我死亡的哀痛之外,還要擔任我身體被切割蹂躪的經手人,在某些人的情感上,那幾近於共犯。即使目的是為了研究,為了科學,想像自己親愛的人被割碎的樣子,那些解剖刀和縫線就像在自己心上凌遲。

但是這是我生前決定的,所以他們不能反抗,所謂的「遺願」。

我真的要這樣在自己死後還要左右他人,剝奪他們讓自己安心,平靜的方式嗎?也許他們挑了敲鑼念經,也許他們燒了一堆很不環保的金紙,也許他們也知道我最恨的就是搭棚子佔路請來和尚尼姑騙吃騙喝,但,那又怎麼樣?經念了,紙燒了,他們安心了,覺得自己辦得符合習俗讓我瞑目,不會因為不滿而化身厲鬼鬧得家宅不安,即使是為了這麼功利的目的,那也很好不是嗎?因為他們終於能繼續過人世好日,心中安寧,那跟我投身研究,化為數據上小數點後不知幾位的一個數字,有用的程度不相上下,甚至更高。

我想起我前幾年剛簽完捐贈書,跟我爸聊起這事,他有點遲疑又不好直接反駁我似的說:「這,我覺得,不好吧?再考慮看看,過幾年,想法可能不一樣。」那時我笑笑,覺得自己老爸畢竟無法超脫老觀念,好像自己很懂得了些什麼,站得高高的睥睨他。現在卻覺得,果然年輕時,對於所謂環保,自然,科學研究的熱情可以炫目到讓我看不見身邊其他的東西,比如說喵公說過不忍我開膛剖腹,我爹希望我安穩入土,的確,那也許只是為了讓他們自己覺得好過,但,我又有什麼權利讓他們不好過?

如果在世的親人能沒有掙扎的接受,那麼,捐贈的確是很棒的皮囊處理方式。如果親人必須忍著自己的心痛去完成我的遺願,那麼,我考慮去更改我的捐贈。

還是希望身後事簡單,但是,是在世者所認為的簡單,以他們為主。

我一向是個凡事只想到自己的人,人間最後一個決定,我不想再這樣了。


Posted by miaochyi at 樂多Roodo! │02:10 │回應(1)引用(0)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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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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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來坐坐。
Posted by lakatos at April 19,2005 20: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