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8,2005 00:40

憂鬱畫了一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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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兩天吃一次藥,到四天吃一次藥,到現在,說話的這時候,我的抗憂鬱劑已經收在小箱子裡超過三個星期。

我好好的,一點不適的反應都沒有。

回到正常狀態感覺生疏而奇特。有病徵的十年,服藥的六年,先被病控制,再被藥控制的自己離開了,我正設法和十年前的那個人接上線。可是十年!我早就忘了我自己應該是什麼樣子,忘了正常的情緒波動是什麼樣子。雖然十三年前就認識我的喵公也告訴我,他看到我回來了,可是我對這個回來了的我感到不習慣。

現在再看新聞台上自己寫的,關於憂鬱症的東西,已經有許多許多不認同。但我想想,不打算刪除,那是一個病患的第一手記錄。在裡面,可以看到偏激,看到灰暗,看到固執己見,和毫無知覺的耽溺。

可是有一樣東西正在消失,那是病人與病人間才有的一道電波,一種互相理解和容忍的能力。

即使我病了這麼多年,一旦好了,變成一個『正常人』之後,就牆頭草似的站到『正常人』那邊去了嗎?那些痛苦我突然之間就全忘了嗎?我再也不能理解那痛到最極處的深沈黑暗,不能給予任何人正中心窩的一句『懂得』了嗎?

我發現我在否決生病時的自己,這表示,我同時也否決了憂鬱患者的想法。即使它的真實性千真萬確。

以談自殺為例。不過幾個月前,我還認為選擇死亡是天經地義,等同於絕症病人的安樂死。可是今天,我會說,我希望你再痛苦也撐下去。

未來不可知,有沒有新藥新療法不可知,但是一旦病魔離開,你就能夠懂得,『不值得』三個字並不是頭上戴著光環的人們隨口說說的教條。

我變成我自己最討厭的『你好了就不會這樣想了』的其中一員。

可是我自己說的話,給一年前的我自己看了,我只會不屑。你為什麼不來試試我過的日子?

死亡如同鴉片般誘人。那裡好溫柔,好平靜,不像人世長滿了刺。

我希求死亡,如同難民渴望一碗稀粥拯救餓得發疼的胃。那時還能多想什麼呢?想這世界上還有麵條魯肉飯蚵仔煎,所以不要放棄希望嗎?美好的未來根本不是憂鬱症患者可以想像的。

黑道大哥叱吒風雲刀口舔血,真的掛彩進了醫院,哀哀求告一支止痛針的人所在多有。痛苦逼得死人,為解脫不計一切。死亡好比憂鬱症者嚮往的終極止痛針,偏偏不痛的人總是覺得你應該忍得下去。

那時我絕對不能懂得解脫的不值,現在我懂了,可是我也變成了『另一邊』,變成了不是正在受苦的人,是既得利益者,『非我族類』。

隨著病況越來越改善,我發現,當我面對轆轤反覆的自憐自傷,而所有的話都說盡,我不耐了。不耐的同時另一句話卻也立刻冒出來:我對這不耐煩?我以前不就是這樣的嗎?

醫生,家屬,照顧者,對這些超人,我各磕一百個響頭致謝都不夠。他們並沒有病過,可是他們忍受著我。我自己從荊棘中走來,反而沒有辦法忍耐別人。那些反覆訴說的悲傷,對常人而言,是無止盡的庸人自擾也擾人。無怪乎許多家屬要認為憂鬱病人一定或多或少在『享受』憂鬱,才會這樣耽溺不出。

現在我好像跨在病患和正常人之間。我懂得病人為什麼這樣想,也懂得家屬為什麼這樣想。可是這兩者難有交集,頂多是一方駁倒另一方,誰心裡都不服。

痛完都能忘了,何況是沒有痛過的人。

我現在,學著熟悉我過去的一切。沒有抗憂鬱劑和鎮靜劑作防護罩,外來刺激更鋒利,更清晰。但是因為身體已經變得強韌,不至於一割就流血不止。我像是研究新玩具般的觀察自己的憤怒悲傷,甚至是情緒波動的經前症候群,訝異得像個剛會探索自己身體的小孩 — 原來,我長這樣的呀!

我不再一慌張就想到發病,我會哭會笑會火大,別人也會。

我不再壓抑,覺得不痛快就說不痛快,覺得感動就說感動:我知道自己的眼睛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會說話。

我補充維他命,我作息固定,我每天讓陽光進來我的房間。

我不勸人用什麼特定的方法熬憂鬱症:太多的建議只會讓人慌張抗拒,每個人都有自己最舒服安心的方式。

我不想過去的悲傷,未來的不定,我只想:這一刻能這樣活著,已經很幸福了。

我的憂鬱症終於走了,希望這真的是句點。


  • miaochyi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病的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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