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不是一定要-寶寶版

2002年，在多倫多


許佑生的晚安憂鬱，在誠品網站看到一些些節錄。是描述得很好，至少在發病時， 我的感覺和反應除了姿勢之外和他完全一樣。

我是死命抱緊自己，抱著肩膀，前後搖晃。

困獸的嚎叫也是一樣的。不過其實那時喊不出什麼太大的聲音。

看了一些憂鬱症文學家和藝術家留下的發病描述，會鬆口氣，會覺得，還好，原來我一點也不特殊。

我只是和其他的病友一樣而已。連強度，都不是特別強。

不過我仍然敬佩他們，我發病時第一個喪失的就是文字能力，怎麼寫都是一樣的東西。而事實上，每次都不同。

發病時還能找出要用的字，是很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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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加我的油了，我會急，很急很急。

我比任何人都著急，這是我天天要面對的事情。我也想快，快，快！

不想再因為無力而覺得罪惡。馬達轉不動是我的錯，我也想轉，慢一點都好，只要能轉。

我到底在說什麼？怎麼說不清楚不會說了啊？這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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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彷彿經過戰爭，休養生息已經太久，卻該死的推不回軌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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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在摸著不知掉到哪兒去的文字，零零碎碎撿不全，還在摸著。著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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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到底散了好還是不散好實在是，不知道。

昏昏沉沉一天過一天也是難受，可是會忘記。現在人比較清楚了，感覺卻變鋒利了。好像更傷，好像。

也不是心情高低，昏沉的心情早就模糊掉了。現在也不叫低。只是，昏的時候，好像一根鈍鈍的大棒子打得到處痛，範圍卻不明確。現在比較像薄薄的利刀片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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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的，都好好療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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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東西，心裡的某些東西，暫時沒辦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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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許多事情發生。我都當作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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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吳爾芙的小說中所描述的，醫生檢查之後說沒病，病人心中的聲音。那種：你沒有病。承認吧！你沒有任何理由了。你是世界的罪惡，世界的禍害，為了世界上的所有人，自殺吧，自殺吧，自殺吧！

讀到時心中一震。我聽見的的確就是這樣的聲音！

多運動，曬太陽，多接近人群？能這樣做的時候就不叫病人了！不是不為，是不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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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綁死，喘不過氣，鬆不開的感覺已經兩天了。

不用藥，我不用藥。我就不信你能這樣綁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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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心好痛，頭也痛。又開始做痛哭的夢，醒來心臟狂跳，全身汗濕。覺得怎麼也不要再睡著了，可是一閉上眼睛就掉回原來的夢境。不止接二連三，今天至少有六次，每段夢不到五分鐘（看了鬧鐘）。 可是一段比一段瘋狂，情緒越來越不能承受，最後連喊都喊不出聲。

醒來全身脫力，被子枕頭都濕了，好像躺在水裡。

好累，可是不敢睡了現在，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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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發病後立刻紀錄心情，我做不到。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第一個丟掉的總是最後一個回來。也許可以只記發病徵兆和順序，恐怖感卻是絕對說不清的。等到可以再表達，感覺就已經消散，更說不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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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的寫病，也許真的是自我治療。某些時候也是有用的。

沒有用的另外那些時候，就是覺得這些文字總是脫不了自己，會讓人厭煩。寫病 像是自憐，心思只放在肚臍眼上。不寫病，又像不肯面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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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最難過的，就是得了這種，就算死了，解剖得再細，檢驗得再多，也不知道你生前腦子裡爭鬥得多腥風血雨的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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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反而有著哭泣的衝動呢？

準備好的，套好的電線圈仍然沒有拆去，還在等待我的頸子。可是我承諾了，承諾，我不死。

我是承諾了。

活比死難，難多了。但我不輕諾，既是諾了，現在的疼痛就是代價。

這樣難的生命，我扛不住了，如今，又要扛回來。

繞了又繞，繞了又繞，我不要任何人的眼淚，那麼我的眼淚呢？

抱著一個承諾，我坐在生死分界處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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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夢。台灣味的惡夢。做醮，遊街，棺木，大火燒透整排樓房，焦黑的七爺八爺，關公像，一個位在路衝樓房八卦鏡位置的骷髏頭用黑洞似的眼隨著我的腳步轉來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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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弱發冷作嘔一直不能改善，我想這醫生調藥調得太過了。

從一天一顆37.5mg，變成一天兩顆，接下來變成一天兩顆75mg。這回發作，就跳成了一天兩顆150mg。

總劑量變成300mg一天，而這距離我一開始服這種藥不到三個月。但是我還是要命的聽話，醫生不說減我就不會減。

忍耐，再一星期就可以看醫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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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病是減肥最快的方式，只是太痛苦了。

為什麼還沒改善呢？兩星期了，還在谷底爬著。

完全沒有力氣去生活。鎮靜劑壓住了我的淚腺，我哭不出來，只剩下欲哭的感覺。人彷彿乾涸了。

這就是醫生要的效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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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物平靜，假假的。身體明明因為加到四倍的抗憂鬱劑產生劇烈副作用，但是大腦卻平平的。

至少不哭了，夠了。也可以寫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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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藥副作用出現，開始作嘔，暈眩。是平靜一些，但是不太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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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

醫生冰冷，問有沒有自殘，有沒有想法。我搖頭，我不自殺不自殺。

醫生說，再出現，自我傷害，只有想，也不可以，就要送急診室。意思是要關起來。

我沒有我沒有。你沒有，看見病人的忍耐嗎？

我在，求你救我，醫生你不要，不要這樣。

痛苦和絕望，沒有文字可以用。精神醫學，沒有得過病的醫生，知道這到底，有，多麼恐怖，嗎？

救我，就只有加藥，加藥，好，好，我願意，昏睡也好，不要讓我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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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病。痛苦。好痛苦。

我不自殺。我不自殺。我不自殺。

可是，痛苦，怎麼辦？怎麼辦？用英文，跟醫生，怎麼說，巨大，受不了，不死， 我不死，怎麼熬？怎麼熬？

痛苦，我，忘記文字，還有，什麼更痛的描述，痛苦。

怎麼辦？不打，不打911，他們，關，我，關著。

明天，醫生，能，救命，嗎？

救命。

救，我，求求你，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