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不是一定要-寶寶版

歪歪從出生就是喝母奶，的確在一開始嚐過一兩次配方奶，但是他一喝就嚴重便秘，之後便從來沒再試。難道那一兩次配方奶就是引發他過敏的元凶？還是說我餵母奶餵得太不忌口，有什麼他不能吃的東西過了奶呢？蝦蟹海鮮柑橘類我一口也沒吃，鮮奶也是不碰的，難道是蛋？還是什麼水果？蔬菜？魚？

那段時間我過得疑神疑鬼，每天從不同的網站找各種高過敏食物列表。今天知道奇異果不能吃，隔天吃了桃子又發現這也有危險。有些說鮮奶不行但優酪乳可以，有些又說凡奶製品都要一概禁絕。隱藏性的地雷更是防不勝防，麵包裡面多半有牛奶（而且還搞不清楚這孩子是不是對麥麩過敏，是的話，所有麵食類都要出局。喔喔，還有些小孩是對酵母過敏的。），花生芒果茄子筍是早不吃了，那豆腐能不能吃？大豆過敏的小孩也是所在多有啊…

趁著帶歪歪去打預防針的時候問了醫生，醫生診斷是異位性皮膚炎無誤。我們問能不能讓歪歪做一次過敏原測試，好讓我們知道該避開什麼東西。醫生說這麼小的嬰兒體質還會變，這麼早做測試沒有意義，要做至少也是兩歲以後比較恰當。

歪歪過敏體質證實沒能逃掉，而避開過敏原的醫學檢測又不獲家庭醫生支持（聽說台灣似乎沒有兩歲之後才能做的限制，但這裡不是台灣），餵母奶的我只好盲人摸象般地胡亂忌口。堅果類，鮮奶，羊肉，鴨鵝，草莓，柑橘類，長毛的水果如奇異果，桃子，香蕉香瓜這兩個香字輩的有人說行有人說不行（算算水果類去掉柑橘類長毛類香字輩類，我好像沒幾樣可吃了），海產蝦蟹出局之外，青黑色魚類如鯖魚秋刀因為組織胺含量高也禁吃，花枝墨魚也沒低到哪去。隱藏性地雷如沙茶醬（含花生和蝦粉），各種餅乾甜點和麵包（含牛奶和蛋），熱狗（含牛奶，想不到吧？），甚至五香乖乖（含花生。奶油椰子口味當然就不用說了）也是禁，沒別的話說。

但是歪歪的皮膚炎始終是好一陣壞一陣，並沒有因為我忌口忌得天昏地暗而有什麼根本上的改變。喵公看我忌口的神經質越演越烈，叫我不要忌了。「這世界上什麼奇怪的東西都有人過敏，你這樣忌個半死，弄到最後小孩過敏的是醬油（我說，有可能喔，醬油是大豆做的）。我覺得你放輕鬆，幾樣大的忌就好，其他的真要過敏也是他的命，誰教他過敏那麼刁鑽的東西。」

後來的確是放鬆了一些，但也鬆不多。吃著那些禁忌食物心裡總是毛毛的。

手肘實在磨得太厲害了，異位性皮膚炎的劇癢是連大人都難以忍受的，所以歪歪只要逮到機會就在任何粗糙面上磨手。只能躺在床上的時候還算輕微，畢竟床單棉被什麼都是軟的。等到開始會爬，能任意在家裡的粗糙地方解癢之後，歪歪的手肘就幾乎沒有過完整的皮膚。有次磨得過頭，血肉模糊一片，我們給他上藥，一上就磨掉（奇怪的是他似乎並不覺得痛），為了讓藥停留在傷口上久一點，我拿了我的溢乳墊蓋住傷口，再用彈性繃帶把他的手纏起來。貝親的溢乳墊很好用，不黏傷口，我一開始親餵破皮的乳頭全靠它才不至於每回脫胸罩都像在撕皮。

原本只是死馬當活馬醫，隔天洗澡時卻讓我們大吃一驚。傷口收了，舊皮在褪，底下有新皮膚長出來。我們大喜過望，洗過澡之後繼續上藥包紮。這樣過了三四天，手肘漂亮得讓人感動，傷口全沒了。我們快樂的解了繃帶。

才鬆開一夜，皮膚又磨爛了。

我們盡可能少用類固醇，除非皮膚發炎得太厲害。這次包手也沒有用類固醇，只用了一般的外傷藥膏，所以癒合和再度爛掉幾乎可以斷定關鍵是歪歪的磨蹭。於是接下來的好一段時間，歪歪的手肘差不多都是包著的。

歪歪六個月開始吃副食品，選擇自然不多，但以嬰兒來說其實也夠了。而且他並不挑食，每天蘋果西洋梨蘋果西洋梨也不抗議，加上我們也試出了幾樣安全的東西，像是鮭魚，櫻桃，藍莓，油桃，白菜高麗菜菠菜洋蔥，雞肉牛肉豬肉，排列組合一下打成泥，也夠應付他日常所需。但母奶還沒斷，在抓不準他究竟對什麼過敏的情況下，我忌口亂忌一通，他皮膚還是照舊。

比起我的小心翼翼，喵公有實驗精神得多，主張什麼都讓歪歪試試看，出了疹子自然就知道什麼不能吃。歪歪的第一個確認食物就是這麼發現的。那時喵公在吃冰淇淋，歪歪非常感興趣，跟爸爸示意他也要吃。喵公拿了一支小匙刮了一點點餵他，他抿一抿，咂咂嘴，再給第二口便不要。我們還說這小孩真特別，冰淇淋大概沒有哪個小孩不愛的，他居然會拒絕吃第二口。

我們讚嘆不到五分鐘，後果就出現了。歪歪的臉上迅速冒出紅斑塊，斑塊中間有白點，就像被蚊子咬的包。衣服掀開，肚皮和腿也都是。我趕緊跑回房間拿雅漾活泉水往他全身噴，一面止不住的重複念：「是牛奶，是牛奶。」

他不能喝牛奶我們早懷疑，但因為那是第一個禁掉的東西，所以之後也無從驗證。這一下一翻兩瞪眼，明明白白。

歪歪對自己會過敏的東西似乎十分清楚，不是嘗了就不肯再碰，就是連嘴裡的那口都原原本本送還給你，只是他的雷達隨著年紀變大似乎有遲鈍掉的傾向。另外一方面，不知是不是呼應家庭醫師說法，他過敏的東西會變。一歲三個月左右，他吃我做的蠔油牛肉拌飯吃得最香，從來也沒有任何不對的反應。而到了最近，同樣材料同樣作法的東西他就是不能吃，一吃嘴邊便發紅一圈，只好又禁，總覺得一點道理也沒有，不應該會這樣的啊！

歪歪十一個月大斷母奶，之後便喝豆奶粉直到現在，沒有異狀。所以大豆應該是安全食物，不過也很難說。

皮膚過敏持續的同時，鼻子過敏也出現了。歪歪大約一歲以後，就沒有哪天不流清鼻水不鼻塞，常常弄得整個人煩躁異常，吃睡都不順。半夜通常是鼻塞塞得最嚴重的時候，小孩在床上翻騰哭鬧，大人跟著整夜不得眠。加上斷斷續續在長牙，一鬧就是大半年。

這樣跌跌撞撞撐到一歲半，打預防針時我們再度跟家庭醫師提出做過敏原檢測的事，這次醫生沒有再堅持，開出了轉診單讓我們去找免疫過敏科。

轉診約時間，一約竟是一個月後，加拿大看醫生就是這點麻煩，拼耐心的。所幸我們熬了這麼久也蠻習慣，歪歪除非急性發作也多半不吵不鬧。一個月就一個月，我們等。

過敏科醫生是位香港老太太，十分親和。她一個個問環境細節，比如說家裡有地毯嗎？（有）用什麼窗簾？（百葉窗）有寵物嗎？（有）是什麼動物？（貓）幾隻？（兩隻…）醫生微笑搖頭：「地毯和貓有點糟啊…，不過我們還是得測測看才知道。」

從前我弟測過敏原的時候慘況我是親眼看過的。那時用的是皮下注射法，在手臂內側用細針挑起一層皮打測試液，就像小學打卡介苗之前的那一針，不同的是他一次要打九針，排成九宮格狀。雖然我弟從不哭，也認命，但當時他畢竟已經小學三年級，有基本的忍耐力。打皮下對嬰兒來說難以想像，我不知道像歪歪這樣不滿兩歲的小娃娃要怎麼測。

我問醫生要測幾種，醫生回答：「六十種。」

我略放下了心。六十種，怎麼樣也不可能一針一針打。

我們抱著歪歪換到測試用的房間，醫生要求把歪歪的上衣脫了，貢獻出整個背，然後拿起一個塑膠架子，上面有三十個凸起，浸到一個相對應的，裝著三十小瓶過敏原萃取液的盒子裡，然後往歪歪背上一印，歪歪背上便有了距離均等的三十滴液體，如此兩大盒，各印一次。接著拆一根注射針頭，在每一滴萃取液下的皮膚都輕輕的刮一下，只要刮去一點點皮膚角質層，萃取液就滲得進去，皮膚也自然會有反應。

即使根本不會痛，歪歪還是哭得要死要活，對於脫光上衣被爸爸抓住不放非常生氣。針刮完，等十分鐘。其實有幾滴連刮都沒刮就有紅腫反應，沾都沾不得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我們好奇得很。

十分鐘後，醫生來宣布答案。

塵蟎，沒有。（居然沒有，這個最熱門說。）

花粉，沒有。

蝦，沒有。

蟹，沒有。

花生，沒有。

杏仁，沒有。

大豆，沒有。

麥麩，沒有。

        柳橙，沒有。

牛奶，有。

蛋，有。（確定不能吃生日蛋糕了。）

狗，有。

貓，有。

馬，有。（以後去動物園要小心。動物毛似乎都不行。）

鱈魚，有。

孢子，有。（所以不能吃菇類。這個我們完全沒想到。）

至於還沒刮就腫了的那滴，答案是，芝麻。

我和喵公兩人對望，一起說：「芝麻？」

因為孢子過敏不能吃菇還算了，這個小孩吃蝦吃蟹都沒關係可是不能吃芝麻？我想到我夾饅頭用的芝麻醬，發奶喝的芝麻糊，灑在飯上的三島香鬆裡的白芝麻粒，早餐吃的芝麻貝果，還有混在餃子餡裡和上菜前淋的麻油…我的天！

醫生顯然比較在意貓的問題，希望我們能把貓送走。但Donut和Bagel是在這個房子裡出生的，長到六歲沒離開過，要送她們走，怎麼想都可憐。我們並不覺得歪歪一定比貓高等，為了人而送走貓也不叫理所當然。

我們問醫生，如果我們努力清洗地毯，使用醫療級空氣清淨機，會不會減少過敏的情況？或許能讓貓留下來？

我說，我知道我這方有過敏遺傳，也看過我弟氣喘的樣子。我只希望能把過敏在氣喘之前擋下來，鼻子過敏還可忍受。

醫生微笑，說：「這很難說。就算你什麼都做足了，氣喘要發就是要發，擋不住的。空氣清淨機會有一定的效果，但也不絕對。環境不要弄得太乾淨，太乾淨了免疫系統沒東西攻擊，隨便一個小東西就劍拔弩張，反而不好。」

我把後半段話當成是讓貓留下的免死金牌。

接下來，家裡陸陸續續添了三部醫療級空氣清淨機（依房間大小，大中小各一部），兩部增濕機（環境太過乾燥也不行），一部地毯清洗機。效果？說實話不清楚。剛開始用的時候的確非常戲劇性，歪歪有好幾天臉蛋皮膚漂亮得要命，睡覺也安穩。接下來又復舊，只是嚴重度已經輕了很多。

因為歪歪過敏，我們養成了看食物成分的習慣。這才發現他過敏的東西真是無孔不入。歪歪等於被剝奪了大半的零食快樂。巧克力，牛奶糖，蛋糕，餅乾，甜甜圈，爆米花（奶油爆的），布丁，優酪乳，漢堡裡有起司，美乃滋是蛋做的，理所當然的不能碰。我們實在不知道他看到別的小孩吃冰淇淋吃得一嘴白鬍子羨不羨慕，少了這些香甜的東西，童年好像也沒了滋味。

加上芝麻，加上魚（這我們還在試。他過敏不僅止於鱈魚，吳郭魚也每吃必發。），再加上菇，我們餐桌上的菜餚種類縮減了不說，出外用餐的機率也大減，因為弄不清楚外面的菜哪道會用上奶油，麻油或魚露，或者紅燒豆腐裡面會不會出現幾片香菇。去韓國餐廳點了炸醬麵，再三交代別用麻油，歪歪還是一口就中標。前天去了日本超市吃了好吃的稻荷壽司，歪歪吃完一整個之後又是全臉蕁麻疹，仔細檢查之後才發現白飯裡拌了白芝麻，只好飯後吃抗組織胺糖漿當甜點。

我們現在要是碰到歪歪不乖，都會說：「再不乖，拿芝麻醬在你額頭上寫王喔！」

現在最擔心的，大概是不知道他將來會不會因為飲食問題而無法融入團體，不過這種事很看個性，大人也難插手，希望他將來有處理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