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9,2005
天使還是撒旦
不是勸人不吃藥,真的這樣把我劃歸另一方,那也錯了。只是覺得看到太多例子,包括我自己,在選擇吃藥這個方向之後,才進入另一種未知。而對於對抗憂鬱症的許多衛教宣導,似乎也把話說到「就醫」「聽從醫生指示」就停了,好像非常確定的只有這一項。「後面還有什麼」不是一團模糊,就是眾說紛紜。
吃藥,是解決一切的方法嗎?
我不得不說,長期吃藥之後,事實上,除了原來對抗的病之外,又多了一件事要對抗,就是藥物本身。這件事,大多數的醫生都不會特別提,或者將斷藥過程說得太輕易。
藥物所站的位置實在詭異得很。
但是現在多的是另一個極端。醫生說,不能給你那麼多Xanax,不能給你那麼多Stilnox,你可以試著減藥了,可以試著放鬆,試著走出去看看。病人卻毫無喜悅之情,只覺得恐慌,覺得被拋棄,勃然大怒。「以前都可以給我藥為什麼現在不能給?」「以前都可以同理我現在為什麼逼我走出去?」然後,想辦法哀求,不然就是換醫生,換一個願意給藥的,換一個「不會要求我出去被刺傷」的「有同理心的好醫生」。
藥,對我來說,是一種又愛又恨的存在。我不止一次的強調,我的命是藥救回來的,但是它也像惡魔似的纏了我許多年。它像一塊OK繃,一件防護衣,在我情緒受傷發炎的時候包住我,保護我,讓我不會被外界輕輕一碰就痛得打滾,而能撐過傷口長合的日子。
但事實是,OK繃下面的皮膚不承受外界刺激永遠也不可能堅韌,撕下保護,新生的嫩肉比正常皮膚敏感容易受傷疼痛是必然的。一刺激一痛,又躲回去包起來,越包越嫩,越包越敏感,越是離不開它。
吃藥吃到中後期,我已經發現我的情緒處理能力在退化,因為我把所有處理工作都交給藥物,即使只是微微恐慌我也直接就想到鎮靜劑。我再也無法想像,沒有這個幫我處理承擔一切的左右手我該如何自己面對那個在我面前翻騰的小妖精。
藥物救了我,卻不肯就此退場,感覺像是,請魔來斬妖,結果魔王坐大之後,比妖更要命。
我沒有因此自由,我只是活著,在藥物的手掌心。像一個倚重秘書處理所有事務,最後整個公司落入秘書掌控的無能老闆,沒有她,我也活不成。
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很難體會在心理極度痛苦時,藥物給予的放鬆和安心有多麼美妙誘人。它不需要忍耐掙扎,不需要奮力克服什麼,一顆藥下去,三十分鐘,你就被迅速而溫柔的拯救了。淚水或許還在,感覺依舊沈重,但是可以呼吸,可以睡。身體不需要知道怎麼放鬆,因為藥物會幫你鬆;不需要知道如何保持冷靜,因為藥物在幫你冷靜;不需要知道如何入睡,因為藥物會放倒你。天使,就在藥袋裡。
於是,再怎麼標榜不容易上癮的鎮靜安眠藥都能讓人迅速上癮。藥廠可能沒有說謊,它們真的分解淨盡,只是那種強力的癮頭是在心理上的,它太有效太讓人信賴,而且不需付出,不花力氣,只要吞下去。
你再也離不開天使,情緒永遠是細嫩的敏感狀態,無法承擔一般人覺得沒什麼的碰觸。碰了疼了,渴望的還是藥物天使的厚厚羽翼,你又鑽了進去,中止和這個世界的摩擦,於是,細嫩的依舊細嫩,不會有粗礪堅強起來的機會。再繼續下去,因為過度敏感,走到哪都免不了小事化大的齟齬與傷害,這個世界看起來充滿惡意,每句話,每個眼神都像是針對你,別人怎麼說不是你也不相信。
所以,又疼了嗎?來,天使保護你,天使有求必應,天使永不拒絕人。
天使還是天使,卻隱隱然有了張撒旦的臉。
我什麼都不會了,不知道以前我是怎麼冷靜處理事情的。試著重新接觸人群時,我無法分辨手足無措的恐慌是來自還沒有消除乾淨的疾病,還是單純只是菜鳥因為生疏產生的正常忙亂。我只知道那確實是緊張,覺得心跳加速,想逃回去,躲起來,比過去更渴望三十分鐘後就能得到的安撫。我需要,那是我需要的。
「回到原本的生活」這個當初吃藥的目標已經遙遠得快要看不見。我被藥擺佈,依附藥生活,只要藥物可以維持同樣的效果我就滿足。每次領到下個月那滿滿一袋藥,沈甸甸的,心裡就有說不出的安全踏實。
一切都必須付出代價。當我驚覺付出的代價是處理情緒和自我療癒的能力迅速退化時,我已經跟一團泥差不多了。
依賴太容易,人總是自然會選擇最省力的路,這不是研究藥效更快更強更不殘留可以解決的。情緒越是痛苦,藥物的安撫就越珍貴甜蜜,越讓人沈溺,藥物再怎麼先進,都不可能扭轉人性。
真的該吃藥的人,也許看了這些,越發的不肯吃,但我不能為了勸病人吃藥而刻意淡化服藥的風險。我必須像一隻專說難聽話的烏鴉一樣告訴你,一直吃藥不一定會好,如果認知不改,躲在藥裡,放棄和世界磨合,你永遠回不來。變的不是這個世界,它一直都是這麼一視同仁的殘酷,變的是你,你在保護下忍不了復健的疼,萎縮了肌肉,微微一疼就拿藥麻醉,只會更怕疼,更脆弱,更萎縮。
但不能完全拒絕藥物幫助,那等於是赤手空拳和病魔肉身廝殺,險勝的不是沒有,但陣亡的多得多。有武器用,就該用。只是利用它的同時,也要時時防備它,免遭反噬。藥物是一把鋒利的雙面刃。
醫生很容易開藥,有部分是整個大環境的問題,甚至有極少數不肖醫師以大量開藥的方式留住病患,病患不會被特別提醒風險也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照理說,鎮靜安眠藥物只是暫時緩解,抗憂鬱劑才是針對疾病本身治療,但目前絕大部分長期服藥的憂鬱症病患,對於鎮靜安眠藥物的依賴程度都比抗憂鬱劑重得多,甚至覺得抗憂鬱劑可有可無,而鎮靜劑和安眠藥斷一天就惶惶以為末日將至。這種本末倒置的服藥習慣當然跟前面說的,追求速效的人性相關。但醫生忽略病患自制能力薄弱,把關不夠緊,衛教為了讓憂鬱症患者不諱疾忌醫淡化服藥後果,反而導致心理成癮者大量出現,在讓憂鬱症患者「回不了正常生活」上,也難脫干係。
當然這些,服藥的人自己更應該注意,畢竟是不是依賴,只有自己最清楚。只是會不會屈服在鎮靜藥物的擺佈下,對醫生掩飾說謊騙藥,就只能憑良心和毅力了。
已經有段時間不提憂鬱症,這次是因為看到澎恰恰說錄影前都要吃FM2,以為FM2是抗憂鬱劑,余天夫婦還可公然「致贈」自己服用的抗憂鬱藥物,有感而發。鼓勵有憂鬱症的人不要盲目恐懼吃藥,結果是讓許多人隨意盲目用藥,完全不知道自己吃了藥之後面對的是什麼,這絕不是精神科用藥樂見的結果。
另外,鎮靜安眠藥物有多容易產生依賴?這篇醫生自己嘗試安眠藥的文章下有幾則回應,可以看出它是怎樣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拿藥」,連醫療人員也無法抵擋,心理脆弱的憂鬱症病患就更不用說了。
《TSUBASA的台東苦悶筆記》〈安眠藥〉http://blog.tsubasa.com.tw/archives/000146.html
引用URL
身邊親近的朋友
也有好幾位深受憂鬱症困擾
病齡或者資深,或者資淺
妳的文字描述
看了讓人覺得既心疼又辛酸
醫學對人體的奧妙
所知的確非常有限
總覺得憂鬱症與其他許多病症
尤其是涉及大腦、精神、免疫系統等方面的病症
必須在身、心、靈各方面有全面的照顧
任一單方面都似乎無法提供完整的答案和治療
個案間又有極大的差異無法一概而論
這對患者、身邊的人和醫生
都是很大的考驗
如果可以選擇
當然没有人願意選擇這條辛苦的路
但是我真心相信
如果可以從中殺出一條路來
在人生各方面定有截然不同的鍛鍊、體驗和境界
成為全新的人
或許造物主的美意
必須經過一番辛苦的轉折
方能得見
Coin
我試過幾種不同的療法,發現都各有不同的感覺,某些西醫照拂不到的部分其實是可以被補足的。所以後來痊癒斷藥,也不完全是西醫的功勞,我所試過的各種不同療法其實都在某個階段發揮過力量。
沒有什麼心疼辛酸,我自己寫著也不辛酸,都過去了。
九七年被診斷可能有精神分裂症的時候,我連醫生都不信任,我不相信醫生如何能夠面對我強熾的復仇欲望,那不是安慰或者純粹傾聽便可以解決的,關於世界公平正義的問題。
於是我開始向朋友討藥,沈溺於失去記憶的狀態,至少,不要讓我夜夜自惡夢中驚醒。但連吃三個月以後驚覺已依賴成癮,開始減少份量,戒斷的經歷卻讓我痛苦不堪;的確,只要伸手拿藥就可以讓我不再流淚不再心悸心痛,卻。最後甚至嚴重影響到工作,只好向老闆請三個多月的長假,我需要休息,需要面對之前一切逃避的。
那時才知道自己的求生意志多末強烈。
再以後我斷斷續續還是會遇到極度不穩定的狀況,再向朋友拿了聽說沒有副作用的藥。無論醫學上再怎麼宣稱,那甜頭就像驢子前方的胡蘿蔔不斷向我擲出誘惑,只要一顆就可以了結,只要一晚就可以恢復平靜。「正常」這字眼在心底逐漸化為執念,彷彿我再怎麼努力也達不到的天堂。
因為意志的關係我再也沒有陷入成癮地獄,但抽屜裡總需要有個一兩排鎮靜劑以備不時之需,若是存量不足了便整天惶然失措,不安蔓延。
然而,吃藥真的讓我比較好嗎。
除了解決短期的急症外,吃藥其實讓我整天處在迷茫的情緒裡。也許因為體質的關係,身體對藥物總是反應明顯,很多個中午我都必須想想早上究竟做了什麼說了什麼,我開始有失憶的問題,即使沒有吃藥也是如此。我曉得這是心理作用,但意識/意志無法掌握。
很多朋友也和我反應類似的問題,吃藥後失去意義,生命宛若一具行屍走肉;除了最低限度的基本機能以外,所有思考性的功能幾乎喪失,遑談創意。這也是許多人抗拒吃藥的原因,除了不希望產生依賴以外,整個生命了無生氣恐怕更令人沮喪。或絕望。
對於平凡穩定的渴望與希望自己光采飛揚的欲望總在反復折磨著我,如雙股螺旋交纏彼此生成。也許這發生在自己腦袋裡的鬥爭正構成了靈魂的立體層次吧,我這樣告訴自己。
是撕裂,也是力量。我們在其中被拉扯著,非關痛苦,恰好形成了不同的觀看角度,也因此,生命更加豐盈。
所以現在有時很苦惱,對於有人來求助或詢問時究竟要不要勸他們踏上就醫這條路。我知道就醫是很應當的,但就醫之後也許免不了要吃藥這件事,卻讓我非常遲疑。
在當下,那個情緒激烈的時刻,不吃藥又救不了他。
但是像我們這樣知道了「那是什麼」之後,真的很怕藥物成為朋友的另一個火坑。我甚至覺得,如果我能拿後來抗拒藥物的力氣去對抗最早的逃避,說不定病程會減短一半以上,後來的纏綿掙扎根本是不能抗拒藥物搞的鬼。
很兩難,因為病過,好了,跨兩界的結果,不完全贊同病患想法又不贊同「正常人」想法,常常讓我覺得自己像隻蝙蝠。
另,極喜愛你倒數第二段,頻頻點頭。
但是我吃藥4-6個月之後,好了...到現在都沒再犯。
或許我的病不重,
在第3次想不要呼吸結束生命的時候就去看醫生了。
當時我常失眠,
最恐怖的是連續3天睡不著,槁木死灰,會抽蓄,
思緒混亂,呼吸很淺,對外界沒有感覺,
覺得自己是浮起來的,飄飄然的,麻木的,
重點是,每天都想死,完全不想張開眼睛面對新的一天。
後來,我就坦然面對自己憂鬱的事實,
吃肌肉鬆弛劑、百憂解、安眠藥過日子。
加上慢跑、心理輔導、看荒漠甘泉、冥想。
研究自己為何會憂鬱......
就這樣過了4-6個月,在醫師的建議下漸漸把藥停了,
安眠藥先用空姐調時差的那種藥取代。
用肌肉放鬆訓練取代肌肉鬆弛劑。
用禱告、冥想和淚水釋放不滿。
我就這樣好了,很奇怪...
生命也因為不憂鬱起了變化,發生一堆好事。
到現在,我覺得自己算是幸運的憂鬱症病患,事隔5-6年了,沒再犯。
人生在這幾年中當然也有起落,但是我卻沒有憂鬱、沒吃藥,也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