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6,2005
平等

我很喜歡這裡的一份免費週報,名字叫做eye。
注意到這份週報的時間其實沒有多久,半年左右吧。那次在公車上,喵公拿起一份剛下車的人丟在座位上的eye問我看過沒,我根本是個眼睛看見英文腦袋就自動關掉的人,很少注意滿車亂丟的紙張上印什麼,喵公指指封面,說:「你看看這個。」
那期的頭條是:多倫多出了什麼問題?
我說,很一般啊。
喵公說,看副標。
副標是:為什麼這個城市留不住可愛的gay?他們正在被蒙特婁吸引,你知道嗎?
文章寫得十萬火急,搞笑卻不失正經,歷數多倫多一向是個如何熱鬧的gay city,眼看著蒙特婁超越多倫多,在情感上是如何讓多倫多的gay們傷心,而且還有非常實際的擔憂:「難道以後我們要尋找帥哥,只能長途開車往蒙特婁去了?」
我笑出來:「寫得很好啊。」
喵公說:「看看後面的廣告。」

我翻到最後,廣告部分是這樣子的: 從各種不同性別組合,專做特殊癖好的,援交的,電愛的,到以雙性人標榜的(我不是很喜歡「人妖」這個稱呼,但是不知道正確的說法是什麼,英文是shemale,倒是清楚簡單。)都在廣告上把自己的身高體重乳房大小陰莖長度標得一清二楚,雖然其實我不太相信沒灌水。
很多男人仔仔細細看這份報,最後還順手把看對眼的那塊廣告撕走,有回正對上一個如此做的男士的視線,他先是一愣,然後羞羞的笑還兼微微搖頭,像是在說:「哎,那個,你知道的嘛!」
這是小報嗎?不。比起那些整天偷拍女星臉上的皺紋和肚皮大腿上的橘皮組織,嚼舌根似的說某人跟誰偷情那個誰又跟誰有一腿劇情真是引人入勝哈哈哈,我倒覺得eye光明正大多了。

人多勢眾,人少的就被劃歸邊緣,還算是一種從己方看他方的視角問題。但把多數的喜好當成「正確」「標準」,少數成為妖魔,就頗可商榷。eye顯然一直在這上頭著力,像是這期的這篇報導,副標寫著:「每個人都想要有乾淨美麗的城市,但是我們怎麼決定『乾淨美麗』的意義?」圖片是街車電線交錯後的一根煙囪,一座有花草樹木的公園,和一幅牆上誇張的塗鴉壁畫。
誰的乾淨?誰的美麗?塗鴉就叫亂嗎?這麼認為的人一定沒見過那一牆又一牆狂飆的華麗彩繪,那種生命力,簡直看了心臟都要跟著線條跳出來。
但與其說是eye真的編得好,因此吸引我,不如說,其實是一般民眾對這份刊物的態度讓我覺得舒暢快樂。
他們並不當它是什麼。
如果在台灣,這樣的一份刊物,若不是被衛道人士當成牛鬼蛇神淫穢下流可能影響國家幼苗生長,大約就是擺盪到另一個極端,成為某種開明進步偉大的表徵。但不管站在哪一個端點,它都是一種特殊的,被另眼看待的,和主流有距離的,一小群人,一小撮想法,一個小圈圈。不管正面負面,擺盪得越高,身份越被塑造得與眾不同,換言之,都是「異類」。
但在這裡不是。這就是一份很普通的週報,年輕男人看,女人看,甚至老公公老婆婆也看(我沒碰過小孩看這個,但拿這份報不設限,我相信不會沒有,可是似乎沒有人管這些幼苗會怎樣,奇怪。)沒有人看得偷偷摸摸,卻也沒有人看得得意洋洋好似戴著發亮前衛的招牌。Gay bar或酒館咖啡店不會特別多擺以示另類,但公車地鐵人來人往的地方也從沒少見它的身影。它就是一份報,那些報上的人也就是某一群人,和看報的人沒什麼不同。撻伐它,很白痴,捧高它,很無聊。
當另眼看待消失,一方覺得「不就是另一種生活方式另一堆人嘛,特別在哪?」而另一方覺得:「什麼含意?我過日子哪有什麼含意?」的時候,那種我心目中夢寐以求的平等無歧視,便在此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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