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不是一定要-寶寶版

據說我的字是很漂亮的。

老爸每次講起來，都是一樣的形容：「你的字啊，好就好在沒有女子氣。」

「沒有女子氣」對我而言，並不算是一種讚美。我不覺得有女子氣有什麼不好，沒有女子氣，又好在哪裡。其實我一直很羨慕能寫出純正陰柔，飄軟如紗，秀麗至極字體的人。見字如見瓊瑤小說女主角，夢幻從筆尖開始。

想像男主角收到情書，感動得一看再看愛不忍釋的樣子，就覺得信紙上的字體必屬此類。那才美得下去。如果一個鏡頭慢慢移到信紙上，入眼的竟是滿紙零落狗爬，大概要愛也愛不起來了。

描寫早期英國的電影或者紀錄片，那一張張寫著漂亮書寫體英文的信紙，一想就讓我心折。和今日的電腦印刷信或者英文字彷彿在跳街舞的信件相比，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對於寫字，我真的就是這麼一個老古板。我總有個極偏極偏的偏見：字好看，人也絕對差不到哪裡去；人好看，卻下筆如蛆蠕動，整個印象就要打折扣。彷彿美人開口台灣國語還外加大舌頭，完全是個見光死。

相對於罩著柔焦似的字體，另一個讓我傾心不已的就是帶骨鋼筆字。自從「以詩歌和春光佐茶」的飲冰室茶集廣告一出，我的眼光就一直黏在那魏碑體的，挺拔中帶著俊秀的字體上。每看廣告必嘖嘖感嘆：「真美！真美！哎…」。那種字後面，藍長袍，圓眼鏡，不是徐志摩也是個胡適。雖然事實上他們的手稿也是草草居多。

至於像「人間四月天」戲中一幕，梁啟超與徐志摩通信，特寫梁啟超小楷毛筆署名「啟超」二字，筆鋒圓轉遂心，秀逸非凡，更屬極品。只是鋼筆原子筆字要端得上檯面都已經是苛求的今天，毛筆，我是一點也不抱希望了。

字是練出來的，久不寫必手生。國高中六年，因為腦子沒有辦法消化大量功課，只要是中文，一律手抄代背誦，於是親眼目睹自己的字從筆記本第一頁到最後一頁的變化過程。一開始，即使用的是畫線筆記本，想把一行字整整齊齊的寫完都是巨大的挑戰。中段之後，不需分神注意也自然靠線。到了最後根本視筆記本格線為蛇足，從此只用全空白紙張，怎麼寫都四平八穩，絕不會一行字越寫越高或越寫越低，彷彿紙上有隱形線。但如果一偷懶，隔個三四天不寫，怎麼用心都會往上飄或往下掉，而且越想修正越慘。

自從有了電腦。嗯，某種程度上，我很討厭這六個字。自從有了電腦，用紙筆寫字的機率大幅下降。寫論文時，還覺得不用紙筆不能思考，於是筆記本上滿滿是兩三頁一個單位的論文原稿，電腦只能算是打字工具。現在情況完全反過來，要我用紙筆思考竟是不能了！幾本漂亮的空白無畫線筆記本一直存著，有朋友記得我的寫字習慣特地送的，有自己特意挑的，也有從台灣帶過來，怎麼也捨不得寫的。當初總想，等我字練漂亮點再寫，千萬不能暴殄天物。沒想到一日過一日，電腦越用越兇，除了抄電話號碼之外根本不拿筆。就算只是抄號碼，也覺得筆有千斤重。我突然切身感覺到老爸訓老弟一筆爛字時，我弟的無奈。只是忘了手感，要撿拾回來，都這樣不容易，從零開始的困難，不是練字有成的人可以想像的。

年前接到研究所同學自澳洲打來的越洋電話，念叨我們三人死黨中另一位女同學寫信給他，居然是電腦列印，末後簽名算數。他大罵：「當年教授最稱讚你們兩個的字，說有這樣一筆字絕對要求出版社用手稿出書。結果你看看，這傢伙居然給老同學用印表機！我要不是認簽名字體沒錯還不敢認她。以前我們報告一寫幾千字誰用電腦啊？現在連手寫幾十個字都懶！」他在昆士蘭與牛羊為伍，中文讀物一書難求。「就盼著看到幾個方塊字，尤其是老同學的手寫方塊字。結果，結果！」

給他寄了一小箱中文書去，思之再三，還是努力扛筆，寫了一封短信附在箱子裡，開頭便把原來想法說清楚：

「你知道，在你罵人說用印表機太沒誠意之前，本來我是打算給你寄張信件磁片的，簽名內附，還可以換多種字型。可是，我真的怕老同學在澳洲被我氣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