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3,2005

還是不准說話 — 《少女奧薩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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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終於看完《少女奧薩瑪》這部片,雖然它得了去年金球獎的最佳外語片,但很丟臉的,在正式看這部片之前我並不知道它有什麼豐功偉業。

看完之後,說實話,我的感覺,和一般影評有相當大的落差。

這是一部描寫塔利班政權下的阿富汗,女人遭受重重箝制的悲慘故事。12歲的小女孩,因為父親在內戰中戰死,母親與奶奶受制於「女人不可拋頭露面」的禁令無以維生,只好扮成男孩出外工作,最後被拆穿,終究無法逃脫囚禁婦女身心的宗教監牢,湮沒在同樣無聲的阿富汗婦女之中。

這樣的電影,要拍,很難拍得太爛,因為主題本身就夠討好,夠深沈,夠觸動人心。

但我在看不到四分之一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自己強烈的抗拒,那是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不是來自婦女的示威,不是因為可預見的悲劇,而是,我覺得導演在灌我東西。

他抓住每一個機會,附在我耳邊大喊:「看到這些婦女的慘況沒有?這都是因為塔利班!」他甚至不是悄悄的說。

塔利班是萬惡的,塔利班是魔鬼,塔利班沒有人性,塔利班是一切悲劇的源頭。只要塔利班垮台,婦女就得救了。

我不對塔利班的好壞置評,但事情是否真的這麼簡單?


除去錯誤執行的塔利班政權,還有背後強大的伊斯蘭教義。

一直戴著面紗的女人,並不全然是因為塔利班逼迫,有性命之憂,才隨時如驚弓之鳥般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更多的,是已經將這些伊斯蘭教義內化為自己的價值觀,認為「這是可蘭經對女人的訓誨」「男人女人本就不同」「面紗代表純潔堅貞」,而不分時地,自發的去遵循禁令。許多綑綁她的東西,已經是在千百年的宗教和社會洗腦之後,她自願綁上去的了。

即使在多倫多,我也可以看見和片中同樣裝扮的婦女,密不透風的跟在丈夫身邊。我看不見她的臉,她的眼,不知道她的想法,不知道她羨不羨慕可以自由坦胸露腿的我們,但我知道,這裡沒有會拿石頭砸死人的塔利班,而她們依舊如此。

或許我們應該說,腦中無形的鎖鍊無聲無息的取代了有形的逼迫,這才是阿富汗婦女真正的悲哀。而導演卻捨棄了這點,把火力全部集中在對塔利班的浮面控訴上。

導演這樣努力的要我看他希望我看的東西,我反而起疑,忍不住想知道這部片的背景,像是拍攝時間,當時政治情勢,導演經歷,我知道我比較小人。


1992-1996年:本片導演西迪巴馬克(Siddiq Barmak)任阿富汗電影組織領袖。在此之前,他是北方聯盟領袖馬蘇德(Ahmed Shah Massoud)的助手。
1996年:塔利班掌權,西迪巴馬克逃亡至巴基斯坦,所有財產被塔利班充公。
2001年10月:美軍開始空襲阿富汗。
2001年11月:塔利班控制力削弱,敵對的北方聯盟搶下近半阿富汗領土。
2001年12月:塔利班垮台。
2001年12月22日:阿富汗臨時政府成立。
2002年2月:西迪巴馬克回到阿富汗。
2002年6月:本片開拍。
2003年3月:本片殺青。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順應美國「解放」了阿富汗的政治情勢,加上導演與「邪惡塔利班」敵對的身份,這部電影成功的被西方世界看見。當然,直接判定它完全是因為投了英美人士所好才得以出頭未免太偏頗,但我還是好奇,如果在現在的政治風向下,有部片說的是民眾懷念塔利班執政的秩序嚴整,它還可不可能讓阿富汗以外的人們看見?或者,會不會連在阿富汗拍都拍不下去?

這部片「以西方人看阿富汗」的色彩實在濃得令人難以忽略。從片子一開始,就是西方記者拿著DV拍攝小男孩和婦女示威的場面,導演似乎有意讓觀眾扮演那個拿著DV的人,透過鏡頭,透過非阿富汗人的眼觀察一切,於是所呈現的,也正像是一個不瞭解阿富汗的觀光客拍下的,表象的事件。拍攝者和這些婦女離得很遠,並沒有感同身受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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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角度從中段開始失焦,完全變成了導演主觀,偏偏這個主觀還是一點也沒有貼近婦女的意思。導演讓小女孩表現驚惶,無時無刻,沒有層次,沒有差別的驚惶。第一次剪短了頭髮出門,和被跟蹤,被男孩譏笑,到最後的宗教審判,被隨便嫁給老男人,驚惶程度是一樣的,沒有因為命運步步進逼而更恐慌,也沒有因為瞭解自己必須面對而更堅毅或絕望。好像導演的要求只是「告訴觀眾妳很怕」就好,至於妳,這個12歲的阿富汗少女心裡想什麼,有沒有掙扎轉折,導演並不在乎。

導演用了許多暗喻(幾乎明顯到不能稱為暗喻了)去表現這個少女的可憐,像是種在花盆裡的長髮,惡夢,成為新娘時收到的禮物是一把鎖,或最後老男人在性之後的潔淨儀式,都有導演刻意營造的痕跡。但營造得再有深意,也只是由外在一層一層加上去的油彩,那個叫做奧薩瑪的少女還是空的,癱扁的,像個撐不起來的皮球。如果說塔利班不准女人有表達自己想法的餘地,只准照塔利班的意志而行,那麼這個導演其實做了一樣的事。

我實在不能不把這部片和導演自己的政治立場,與他和塔利班的私怨聯想在一起,少女奧薩瑪像是他發洩怨氣的一顆棋子,所以除了單純的驚惶之外不被允許有更深的想法和個性。導演顯然也不希望觀眾思考太多,控訴塔利班不需要思考,她只需要一直驚惶,塔利班就會有人咒罵。

身為女性,我希望看見掌鏡者是真的關注,真的痛惜,真的進入阿富汗女人的心,就算只是揣摩推測都好,然而並沒有。

我很不願意看過這部片的人依照導演指示,反射動作似的形成簡單而片面的心證,像是「阿富汗婦女的悲劇源自塔利班」,「阿富汗婦女渴望拿下面紗而不可得」,「西方世界應當努力拯救阿富汗婦女於水火之中」。這些東西,不能說它錯,卻也不完全是對的。導演所呈現的阿富汗婦女,深度甚至不及國家地理雜誌〈阿富汗少女,找到了〉的那篇專訪。如果看了電影,就相信讓伊斯蘭婦女穿上比基尼是西方英雄的偉大目標,以為她們會因為被拯救而歡欣雀躍,恐怕正是「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式的自以為是。

也許,只要有人關注了這個議題,不管主事者夾帶了什麼意識型態,給獎的人又受了什麼左右,總是一件好事。它讓人看見,還有一群女人,是這樣活著的。只要觀眾不想太多,只要對阿富汗婦女有單純的悲憫,以一部電影來說,那也就夠了。


Posted by miaochyi at 樂多Roodo! │04:28 │回應(9)引用(0)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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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苦于身为平民; 身为平民, 对于政治是太过无奈了.
有幸路过这里感觉很好, 以后要多光临; 请多指教.





我叫裘.
Posted by 路人甲 at May 17,2005 16:20
有一本書,叫「活活燒死」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271273
Posted by vincent at August 15,2005 10:28
有機會會去找來看的。
Posted by miao at August 16,2005 01:56
「那個叫做奧薩瑪的少女還是空的,癱扁的,像個撐不起來的皮球」-- 這不就是導演想要表達的?形式決定內容,或者說,形式便屬於內容的一部分,觀眾隨著奧薩瑪噤口、不敢出聲,「還是不准說話」,已經說明了一切。

隔了一年才看此片,前些時候閱讀的「在德黑蘭讀羅莉塔」,神、阿拉,你的版名「阿拉不是一定要」,其實我真不懂。
Posted by chiutefu at April 22,2006 13:50
國家地理頻道與Osama,於觀眾來說兩者都經過轉述,
既然是轉述,不論它多想做到沒有偏頗都不可能,因此,
用一個被轉述過的東西來批評另外一個似乎不恰當。
Posted by ahalam at November 1,2006 23:18
另外,阿富汗神學士政權是對伊斯蘭教義的極端解釋,
中沒規定女人不准出門工作,或是沒男人陪不准出門。
Posted by ahalam at November 1,2006 23:29
如果要拍一部真正檢討伊斯蘭教的電影
恐怕會引起回教徒全球追殺吧

我是感覺不能太強求
就像版主自己說的:以一部電影來說,那也就夠了。
Posted by 遺留在 at September 26,2007 15:35
有一本書叫"誰殺了喀布爾女人"把歷史脈絡和文化轉變交代的不錯清楚,作者是美國女記者,但以美國(廣義)外交上的所作所為為恥...
剛看完,真是感觸良多.

Great to meet you.
Posted by Vavi at March 5,2008 19:40

事實上我在看很多片子的時候常常會有這樣的想法, "導演在灌我東西", 這是很讓人不舒服的. 不願面對的真相, 這一部, 世貿中心, 各大電視台對駐阿軍隊的深入報導.... (我人在歐洲, 此類報導相當頻繁) 沒有一部不是在灌輸觀眾某一種意識形態.

這樣的想法頻繁到, 讓我有一天忽然理解到, 其實沒有一個人在寫一本書, 拍一部片的時候, 是不帶個人觀點的. 沒有一個人不在試圖灌輸別人自己的理念, 希望別人相信自己相信的東西是對的. 偶然認識的一位紀錄片導演也如是說, 本來, 一個導演要給觀眾看的就是"導演的眼睛看到了什麼", 即便這是一部再公立不過的生態紀錄片.

這樣一想, 這些片子或這些書中所明顯暗示的訊息, 不管是什麼, 忽然之間我也可以接受了.

看電影看書, 就當作是看看別人的眼睛怎麼看世界, 就像自己對世界有不同的詮釋一般, 別人也有, 無謂對錯. 導演試圖傳達著他的想法, 觀眾讀者卻不一定要認為這是對的.
Posted by Kou Ayami at July 21,2008 0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