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4,2009
「Mind - The Gap!」
給《聯合文學》的文章,標題已改動。

十年前,在泰晤士河畔的我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酒酣耳熱,光凝視腳下洶湧的河水便足以讓我們沈溺。「毛姆是在這裡創作的吧?」其中最有文藝氣息的一位興奮地說。那時「倫敦眼」才上了漆,平躺在破落的南岸。而立之年,一同壯遊的夥伴各自在自己的領域擲下青春,有的已為人父,有的剛拍了婚紗,我和已經是家庭醫師的土豆仁則不甘棄甲,重新背上背包,第一站便是當初在國家藝廊前拍下一組自戀四人照的 Enbankment。而今同處上演的是抗議G20高峰會的遊行。地鐵的車門開啟之前,傳來的是熟悉的廣播:「Mind - the gap!」
一千年前,羅馬人建城的倫敦,在十八世紀帝國航海時期始具規模,靠著買賣殖民地貨物,倫敦曾經成為歐洲最繁忙的河港,一直到現在,仍然是歐洲的第一大城。歷經幾度興衰,許多的「第一」逐漸被人遺忘:世界第一場萬國博覽會、第一座用電點亮的大樓,當然還有第一條地下鐵。搶跑在世界前端的倫敦逐漸對自己的風格產生巨大的焦慮。原本低沈而自信,提醒乘客注意月台間隙的「Mind the gap!」,在歧異巨大的文化脈絡裡聽來別有弦外之音。

十年前,在泰晤士河畔的我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酒酣耳熱,光凝視腳下洶湧的河水便足以讓我們沈溺。「毛姆是在這裡創作的吧?」其中最有文藝氣息的一位興奮地說。那時「倫敦眼」才上了漆,平躺在破落的南岸。而立之年,一同壯遊的夥伴各自在自己的領域擲下青春,有的已為人父,有的剛拍了婚紗,我和已經是家庭醫師的土豆仁則不甘棄甲,重新背上背包,第一站便是當初在國家藝廊前拍下一組自戀四人照的 Enbankment。而今同處上演的是抗議G20高峰會的遊行。地鐵的車門開啟之前,傳來的是熟悉的廣播:「Mind - the gap!」
一千年前,羅馬人建城的倫敦,在十八世紀帝國航海時期始具規模,靠著買賣殖民地貨物,倫敦曾經成為歐洲最繁忙的河港,一直到現在,仍然是歐洲的第一大城。歷經幾度興衰,許多的「第一」逐漸被人遺忘:世界第一場萬國博覽會、第一座用電點亮的大樓,當然還有第一條地下鐵。搶跑在世界前端的倫敦逐漸對自己的風格產生巨大的焦慮。原本低沈而自信,提醒乘客注意月台間隙的「Mind the gap!」,在歧異巨大的文化脈絡裡聽來別有弦外之音。
這樣的焦慮不但反映在都市發展的地理空間上,也表現在以倫敦為場景,或是在倫敦創作的文學作品裡。好比說,Monica Ali在《紅磚巷(Brick Lane)》裡描寫在傳統與新價值之間掙扎的孟加拉女孩;A. Aldiga在《白虎(The White Tiger)》裡陳述貧富差距極端的現代印度社會裡,小說主人翁的思想、信仰和認同轉化的過程。這些作品,如今都成了以大英國協的作家為對象曼.布克獎(Man Booker Prize)的最愛。這些作品其實還有個共同點,除了充滿異國情調,擁有成為賣座電影劇本的商機之外,更代表了英語文學的根球逐漸在多元社會的土壤裡鬆動。最近在國家劇院上演的《England People Very Nice》,劇作家Richard Bean同時也是為心理學家,他在戲裡呈現了歷史上四段英格蘭的移民潮,他們面對語言、膚色、宗教、文化的歧異,從衝突到融合的奮鬥歷程。諸如此類的作品,作者要不是都不是來自英國本地,再不然就得針對「異文化」大書特書一番。可以篤定的是,倫敦人已經不再自恃帝國的輝煌。
BBC的新聞、文化評論主播Andrew Marr,便曾經以倫敦的移民創作製作專題廣播節目,在節目裡,坦白地承認屬於倫敦的創意產業,百分之七十以上是由移民所貢獻的事實。這些移民除了來自大英國協、國際學生,還包括難民。這些在更早的歷史裡難登「主流」之堂的題材,如今反而成為倫敦的文化主體,或謂政治正確。當年因為沒有幫一個女士按住圖書館的大門,而被咆哮:「This is not your country」的我,如今在「歧視」、「族群仇恨」已成為具體犯罪的英倫,可以堂而皇之的走在街上,到處有人笑著對你說:「膩好,膩好!」,我則還沒有丟出更複雜的認同課題,跟他們說在我的家鄉,其實大家都是說:「 呷飽袂?」
不只有異文化之間的「gap」,現實與夢境、現狀與舊時的落差,也開始為倫敦人所津津樂道。念舊的英國人不只擅於保存老房子,現在更勤於裝修閒置空間。廢棄的工廠、儲物間、人去樓空的教堂、學校、監獄,如今紛紛成為藝廊、表演空間和餐廳旅店。在千禧橋的南端,隔著河水與聖保羅大教堂遙遙相對的泰特現代藝廊(Tate Modern Gallery),便是由廢棄的火力發電廠改裝的成功例子。最讓藝廊引以為傲的常設展:「詩與超現實」,完整地見證了人類如何在工業化的西歐社會裡,如何以藝術填補他們的失落與不滿。
倫敦人用各種手法處理他們的創傷回憶。歷史上幾個重要的災難事件,不消立碑,也都成為倫敦人珍貴的資產,比如Samuel Pepy的日記,記載了一六六六年的大火,而成為「創傷文學」的最初範本。在Soho區的John Snow Pub,則見證了一八五四年在倫敦肆虐的霍亂疫情。醫生John Snow開始倡導潔淨水的概念,而催生了倫敦的下水道系統。而我對於英國人所鍾愛的ales,則有著大膽的推論。十八世紀到十九世紀中葉,北大西洋暖流被阻斷,氣候嚴寒,人稱為「小冰河」時期,堪稱一長期而慢性的災難。那時英國的乾淨水源取得不易,就連泰晤士河也長期凍結,人們只好以快速的發酵方式大量釀造啤酒,作為替代飲品。這種不冒泡,又充滿香味的啤酒,在成為英國人的日常飲料之餘,也可視為歷史的偶然造成的意外遺產。信步遊蕩在倫敦的街頭,兩三步就有個故事可講,有段往事可以回憶。信手執起的生活物件,常常是連結著時間遺絮的歷史遺物(artifact)。
在出產馬汀大夫鞋著名的甘頓市集(Camden Market),隨處可見拿「Mind the gap」大作文章的紀念T-shirt。Mind the gap除了成為遊客們的集體記憶之外,如今也成了倫敦人的自我消遣。繼北京奧運的成功之後,倫敦再度成為世界關注的焦點。只是倫敦企圖再度擄獲人心目光的同時,必須面對的是蕭條的景氣,還有發展與環境議題的抗衡。而老早就設計出來的倫敦奧運標誌,則被批評為與納粹的標誌太過相像,沒有美感。但是以時尚史聞名的維多利雅.亞伯特博物館(Victoria & Albert Museum),在年初展示了百年現代奧運海報的同時,也給予了這個備受爭議的倫敦奧運標誌一個解釋:倫敦現在需要的,是可以讓公共議題在不同的意見裡激盪、發酵的空間。這個飽受批評的奧運標誌,終究也取得了它合理的表達方式。北京奧運閉幕時,BBC的體育主播除了承認倫敦奧運儀式,絕對不可能與中國的華麗鋪張媲美,但是「我們絕對比北京還要幽默!」
來訪倫敦的人們,若要來趟文學、藝術之旅,如今除了狄更斯、Samuel Johnson、濟慈曾經蝸居的房舍之外,有了更多樣的選擇。這些空間不一定都是經典的作家之屋,而有可能只是興建中的飯店工地、龍蛇雜處的移民聚落。回過頭看喬治.歐威爾的《巴黎、倫敦流浪記》,還有毛姆的《藍貝斯的麗莎》這幾部作家的早期作品,可知一座城市的雋永,不在於她的色澤亮麗,而在於她融合了光鮮與破落而展現出的重層意義。「Mind - the gap!」百餘年來,地鐵的廣播如出一轍,言者或許無心,但是聽者繼續有意。這些大大小小的落差,竟然才是調味出一座迷人城市的主要成份。
「有什麼地方特別想去的呢?」十年了,我問來訪的土豆仁:「除了舊地重遊之外?」「那就遊蕩吧!我沒有什麼特別的計畫。」這時的我們,都不再自詡為背包客了,一方面是逐漸酸疼的背,一方面是逐漸萎縮的少年雄心。而過去這十年,我們倒是各自走過了許多街頭,這次在倫敦相聚,自然不能遺漏這場抗議G20的盛會。我們興奮地往集會現場移動,享受著這座城市的定義者的專利,哪怕只是一個跨步或是一個張望,不為什麼而做的遊蕩,都是意義產生的路數。
到達Enbankment時,還沒出地鐵站,無盡的NGO宣傳單便如雪片般遞到我們的手裡。「Mind - the gap!Mind - the gap!」聲聲廣播似乎在提醒、指導著到廣場上應該有的反思和舉止。而不光是這一句地鐵名言,甚至「倫敦」本身,早就成為巴赫汀所謂的menippea文本,一場未言開始,也不知何時會結束的嘉年華。所有的常規,包含言語的一切都不斷地被顛覆,所有的居民和歇腳的旅人也不斷地重新定義著古城, 而古城也繼續用她自己風姿綽的方式在時間的流裡圖存。
BBC的新聞、文化評論主播Andrew Marr,便曾經以倫敦的移民創作製作專題廣播節目,在節目裡,坦白地承認屬於倫敦的創意產業,百分之七十以上是由移民所貢獻的事實。這些移民除了來自大英國協、國際學生,還包括難民。這些在更早的歷史裡難登「主流」之堂的題材,如今反而成為倫敦的文化主體,或謂政治正確。當年因為沒有幫一個女士按住圖書館的大門,而被咆哮:「This is not your country」的我,如今在「歧視」、「族群仇恨」已成為具體犯罪的英倫,可以堂而皇之的走在街上,到處有人笑著對你說:「膩好,膩好!」,我則還沒有丟出更複雜的認同課題,跟他們說在我的家鄉,其實大家都是說:「 呷飽袂?」
不只有異文化之間的「gap」,現實與夢境、現狀與舊時的落差,也開始為倫敦人所津津樂道。念舊的英國人不只擅於保存老房子,現在更勤於裝修閒置空間。廢棄的工廠、儲物間、人去樓空的教堂、學校、監獄,如今紛紛成為藝廊、表演空間和餐廳旅店。在千禧橋的南端,隔著河水與聖保羅大教堂遙遙相對的泰特現代藝廊(Tate Modern Gallery),便是由廢棄的火力發電廠改裝的成功例子。最讓藝廊引以為傲的常設展:「詩與超現實」,完整地見證了人類如何在工業化的西歐社會裡,如何以藝術填補他們的失落與不滿。
倫敦人用各種手法處理他們的創傷回憶。歷史上幾個重要的災難事件,不消立碑,也都成為倫敦人珍貴的資產,比如Samuel Pepy的日記,記載了一六六六年的大火,而成為「創傷文學」的最初範本。在Soho區的John Snow Pub,則見證了一八五四年在倫敦肆虐的霍亂疫情。醫生John Snow開始倡導潔淨水的概念,而催生了倫敦的下水道系統。而我對於英國人所鍾愛的ales,則有著大膽的推論。十八世紀到十九世紀中葉,北大西洋暖流被阻斷,氣候嚴寒,人稱為「小冰河」時期,堪稱一長期而慢性的災難。那時英國的乾淨水源取得不易,就連泰晤士河也長期凍結,人們只好以快速的發酵方式大量釀造啤酒,作為替代飲品。這種不冒泡,又充滿香味的啤酒,在成為英國人的日常飲料之餘,也可視為歷史的偶然造成的意外遺產。信步遊蕩在倫敦的街頭,兩三步就有個故事可講,有段往事可以回憶。信手執起的生活物件,常常是連結著時間遺絮的歷史遺物(artifact)。
在出產馬汀大夫鞋著名的甘頓市集(Camden Market),隨處可見拿「Mind the gap」大作文章的紀念T-shirt。Mind the gap除了成為遊客們的集體記憶之外,如今也成了倫敦人的自我消遣。繼北京奧運的成功之後,倫敦再度成為世界關注的焦點。只是倫敦企圖再度擄獲人心目光的同時,必須面對的是蕭條的景氣,還有發展與環境議題的抗衡。而老早就設計出來的倫敦奧運標誌,則被批評為與納粹的標誌太過相像,沒有美感。但是以時尚史聞名的維多利雅.亞伯特博物館(Victoria & Albert Museum),在年初展示了百年現代奧運海報的同時,也給予了這個備受爭議的倫敦奧運標誌一個解釋:倫敦現在需要的,是可以讓公共議題在不同的意見裡激盪、發酵的空間。這個飽受批評的奧運標誌,終究也取得了它合理的表達方式。北京奧運閉幕時,BBC的體育主播除了承認倫敦奧運儀式,絕對不可能與中國的華麗鋪張媲美,但是「我們絕對比北京還要幽默!」
來訪倫敦的人們,若要來趟文學、藝術之旅,如今除了狄更斯、Samuel Johnson、濟慈曾經蝸居的房舍之外,有了更多樣的選擇。這些空間不一定都是經典的作家之屋,而有可能只是興建中的飯店工地、龍蛇雜處的移民聚落。回過頭看喬治.歐威爾的《巴黎、倫敦流浪記》,還有毛姆的《藍貝斯的麗莎》這幾部作家的早期作品,可知一座城市的雋永,不在於她的色澤亮麗,而在於她融合了光鮮與破落而展現出的重層意義。「Mind - the gap!」百餘年來,地鐵的廣播如出一轍,言者或許無心,但是聽者繼續有意。這些大大小小的落差,竟然才是調味出一座迷人城市的主要成份。
「有什麼地方特別想去的呢?」十年了,我問來訪的土豆仁:「除了舊地重遊之外?」「那就遊蕩吧!我沒有什麼特別的計畫。」這時的我們,都不再自詡為背包客了,一方面是逐漸酸疼的背,一方面是逐漸萎縮的少年雄心。而過去這十年,我們倒是各自走過了許多街頭,這次在倫敦相聚,自然不能遺漏這場抗議G20的盛會。我們興奮地往集會現場移動,享受著這座城市的定義者的專利,哪怕只是一個跨步或是一個張望,不為什麼而做的遊蕩,都是意義產生的路數。
到達Enbankment時,還沒出地鐵站,無盡的NGO宣傳單便如雪片般遞到我們的手裡。「Mind - the gap!Mind - the gap!」聲聲廣播似乎在提醒、指導著到廣場上應該有的反思和舉止。而不光是這一句地鐵名言,甚至「倫敦」本身,早就成為巴赫汀所謂的menippea文本,一場未言開始,也不知何時會結束的嘉年華。所有的常規,包含言語的一切都不斷地被顛覆,所有的居民和歇腳的旅人也不斷地重新定義著古城, 而古城也繼續用她自己風姿綽的方式在時間的流裡圖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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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 我上星期看完這篇文章 想到兩件事:
1. 我室友走在愛丁堡old town路上,兩次被說"Go back to your country!"
2. 去年fringe festival開幕遊行的人群中,一位不斷推擠我的蘇格蘭大嬸,對我和朋友說:speak English! 在我們面前走過的是來自世界各地,不同種族語言性向的族群代表, 但她卻不只一次要我們說她只聽得懂的語言.
:(
Posted by chairry
at May 14,2009 15:16
1. 我還以為愛丁堡比較友善呢!
2. 沒聽到沒聽到(摀耳狀),下次還要去...
Posted by Harry
at May 14,2009 15:42
Posted by OJ
at May 14,2009 16:51

所以我那時候再生氣也只能在她旁邊硬是一句英語都不說,一直說中文跟台語(可惜客家話大都還給阿罵了).
OJ老師,台語我只會講不會打字耶....(羞)
基本上我覺得蘇格蘭人比英格蘭人友善,只是在國際觀跟尊重族群差異的部分好像又沒那麼"政治正確"了.
Posted by chairry
at May 14,2009 23:28
我在愛丁堡五年了,說真的,在愛丁堡我還沒有遇過上述的情況過,我還蠻喜歡愛丁堡,也許越接觸蘇格蘭的歷史,會深有共嗚,只是那種像是外人的感覺,總要某些情況之下,才會深深的感受到。
Posted by Biblos
at October 30,2009 0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