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7,2005

這一刻,匆匆│胡德夫專輯發表會後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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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夫的炫風,已經吹了一個多月了還在蔓燒,不僅風靡了北台灣的現場音樂空間,還橫掃中南部的書店,最近又要吹進各大校園;他的歌聲感動了島嶼上的世世代代,樂評佔滿了媒體的各大版面。我不得不要描述一下,聽完的Kimbo專輯發表會後,當天那種奇特的感覺。

「這一刻跟李敏勇握手,下一刻馬上跟陳映真擁抱...」專輯的文案吳音寧簡直是會場的公關主任,她說:「你知道那種感覺多有趣嗎?沒想到這樣的場合,一下子統的,一下子獨的...」何只如此呢?推薦唱片的有有部落工作隊,也有嚴長壽,那不只是藍綠、統獨,還有左右。那一刻在紅樓聚集的,有平時鎂光燈的焦點─而縱然,會場的攝影機還是不斷地帶名人的鏡頭─當然更多的是名不見經傳的音樂工作者,和市井小民。

歌聲歇後,跟一堆年輕人到女巫店喝酒。雖然隔天一大清早還要去病房上班,我承認不過也慶幸那個來台北工作九個月來最盡興的一晚,我參與到了。那個凌亂擁擠的木桌旁,圍著專輯的文案音寧、歌手永龍、在國會做事的室友、還有更多的舊識新友。神奇的是,即使不在餐桌上,這些人的關係還是呈現一個多邊形。而他們的同時出現,很難不讓你陷入一種情緒。

當晚演唱會場,出席的人,難道不也是這樣嗎?看著一個一個身影的來到、離去,或在台上唱歌說話,或在台下揮淚聆賞,你旁觀著那些熟悉或不熟悉、檯面上或檯面下的形象,猜測著他們的意識形態跟政黨屬性,然後讚嘆胡德夫歌聲的凝聚力量有多麼強大。這些人絕不是壁壘分明的兩個陣營,至少在那個夜晚,他們是圍繞著一則主體而出現的,縱然擁有各自的美感經驗。

就是因為這個大公無私的「美感經驗」,這些人才會同時到來。音寧在專輯文案裡寫著「音蕩」,我問她那是什麼,她說:「就像一個源頭,聲音從那裡擴散、擺蕩出來的力量。」而我在想,那股音蕩,還必須經過與聽眾的對話,才能除了透過自己的價值跟效能之外,讓本身也成為社會參與或重建的力量,在各個不同的群落,以不同的角度,蕩出不同幅員的漣漪,不論是快閃,還是長駐。馬庫色說:「唯恐只有藝術悠悠傳遞著箇中真理。」

但是馬庫色也認為在異化的社會本質裡,藝術家的創作是第二次的異化,和現實區隔之後,創造的是一個不真實的虛幻世界。睽違四十年的嘔心瀝血,終於有人願意出資,願意企劃,願意讓一個聲音從一個「最最遙遠的地方」,來「接近我們」。而我們都無法預期的是,一張開始在商業機制裡打滾的音樂,是否也將隨著喪失它原本的激進性格?唱片上架之後,他糾結的嗓音裡的騎士精神,會不會變得不再經典?

我們都承認,藝術保存了階級內容,並且對它的月聽對象進行穿透,讓主流的意識形態不再距傲。在那樣的首唱會中,我們也都體驗到無以言說的美感。令人心頭為之一顫惜的是,胡德夫的音樂作為民歌運動的標竿,當他被各家各派政治力量拉攏,是不是有那麼一天,即使歌裡面的反叛訴求還存在,否定的力量卻消逸無蹤?而在那樣的場景裡,政治手腕跟商業機制壓制了美感,美感的本身壓制了我們。

音寧在會場,縱然有辦法跟那麼多的朋友─還有一堆政要─打招呼,她也落寞地說:「你要承受那麼多長輩給你的讚許,實際上是很有壓力的。」對,你要贏得那麼多人的喝采,其實也是在調整自己的位置,好去符合他們對你的期待。「但是那也是原住民在都市的悲哀啊,你知道他們得要迎合那麼多人的胃口...」我相信打在胡德夫身上的燈束,那種熱燙,或是冰冷,只有他自己能夠知道。

我想起金曲獎的最佳男歌手頒給陳建年那年,寫了一篇文章給南方電子報,那時,那時我寫說:「這屆的金曲獎,似乎很充分地照顧到客家族群和原住民了。我們樂見島嶼上重要的文化主體,崢嶸地在同一時空裡公平角逐。少數族群的發聲,不再是以「被征服者」的姿態控訴時代的現實。」那時的自己,是激動的。至今匆匆五載,我自己也不再是學生了。金曲獎又要頒獎,入圍的歌手有一半都是獨立音樂工作者。而又匆匆,我也即將卸去白袍,重新到校園去報到,終於找些可以相濡以沫的人,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幾天後,跟朋友推薦專輯,也帶了他們到安排在連鎖書店的場子。但那天,胡德夫並沒有出現,野火樂集的年輕樂手,撐完了整個場子。據說,他早就有類似的「前科」了。在雜誌裡,製作人熊姊打趣地說:「他沒有來是我們意料中事,他來了是我們撿到的。」而到底這位頑童習慣性的突然消失、不按牌理出牌,是因為他的隨興的性格、難以捉摸的情緒,還是在那焦慮的會場,聽眾們猜想的,他醉倒了?我不願揣測,但了然的是,「不與事物的現狀為伍」終究才是藝術的終極本質。這樣的音樂,不是拿來讓社會去適應、容忍的,它是人們的基本需要,在你覺得該有人為你喧闐助興,在你感到孤單落寞,也在你胸中有什麼鬱積的塊壘,找不到出口抒發的時候。

發表會的隔日,宿醉了。背著新買的keyboard到淡水上班,全身因為脫水而痠痛,下午趕赴一間為精神障礙患者開設的庇護工場,跟929樂團為募款活動幫腔。回台北的捷運車上,我左邊坐著一位中年婦人,她擦了濃妝,兩耳垂掛著兩圈金色耳環,一身俗辣的名牌。她一路撥著電話大聲地跟「朋友」們告知某個聚會的消息,她身旁的人們都不耐地看著她。任何在身心病房待過的人,一眼便知那是「輕躁(hypomania)」的跡象,但我背著keyboard,帶著耳機,沒有那身白袍的加持,什麼力也使不上。我拆開新買的專輯,聽著最後的一首歌:「人生啊,就像一條路,一會兒西,一會兒東;匆匆,匆匆......」

在Kimbo滄桑的歌聲裡,我緘默著,看著身旁那些閃躲輕躁婦人的眼神,那些熟睡的臉,那些出神的凝視,突然發覺那是一個不需要你去積極扭轉或介入的畫面。於是,我微笑了。

Posted by oddist78 at 樂多Roodo! │13:01 │回應(1)引用(1)奉茶唸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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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夫 之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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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胡德夫‧匆匆【【草本2】新鮮BLOG】 at May 23,2005 22:16

回應文章
我想,除了你說的「就是因為這個大公無私的「美感經驗」,這些人才會同時到來」之外,胡德夫演唱會來賓的多邊性,也顯示出早期民主運動、原住民運動尚未產生立場分化時的大同境界。胡德夫是台灣原住民運動的開路者,當時的結盟對象就是統獨左右、富人窮人通通包。多年來,革命感情仍在,是件美好的事。有時不免也要緬懷那個時代,只是我們不可能回去。但我想,不同立場者為共同目標團結,在今日還是大有可能的,應該會有一種新的對話與尊重的環境出現。
又,我也寫了一篇有關胡德夫的文字。有空歡迎來瞧瞧。

Posted by judie35 at April 18,2005 1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