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列癲 │ Harry Wu

千呼萬喚，929終於發片了。

設計封面的是最近得到葛萊美獎的蕭青陽，唱片封套比一般CD大，比崛起一時的角頭唱片小，風和日麗這次似乎開始尋求他們的市場區隔。

志寧說：「929的名字，其實是一間撞球間。」那是他以前曾經留連忘返的地方，可惜現在已經關門大吉了。不過929變成了志寧的樂團名，現在又成為他們的同名專輯，這期間的迷人之處絶不只在於物換星移，而更像一場充滿儀式色彩的成年祭禮。

第一次聽到929，是交工樂隊到中興大學去宣傳他們的《菊花夜行軍》的晚上。929替他們熱場，唱完了以後生祥上台，還不能免俗地替他們喊：「929，動蒜！929，動蒜！」那時的929，已經在台權會製作的專輯《美麗之島‧人之島》當中錄製過一首《轉角處的廁所》。音寧在台灣日報上介紹了那張專輯，仍不忘「虧」自己的老弟一番：「唱得不夠氣概。」

不過那就是志寧的嗓音啊，悶悶的有點壓抑，帶點磁性，帶點青春的天真，帶點扁擔世代的哀愁。嗯，還有點焦油味，或許，還混雜過其他一些什麼。在台中老諾駐唱的他，被這麼形容：「始終保持著清新動人感傷的民謠，還記得那首轉角處的廁所那個書生樣的主唱嗎？那個每次都是一個人抱吉他唱歌的人嗎？沒錯就是他！929志寧。」

但是我認識的志寧很不一樣。你說他書生，我覺得他叛逆；你說他清新，我覺得他有點小複雜。他的夢築在台中一處早餐店的二樓，從一間簡陋的練團室，到一間小有規模的錄音間，每次去，錄音設備跟格局都不一樣。他的夢不斷地擴大，至少，929樂團已經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抱著吉他唱歌了。

第一次看見志寧是在彰化。那時候去溪洲國中找吳晟老師，跟天下父親一樣，老師領著身後戴黑框眼鏡頭髮分邊的少年跟我們說：「來，這是我小兒子，」然後轉過頭對他說：「跟這邊的哥哥姊姊問好。」那時的志寧還很青澀，不過尷尬的成分應該居多吧？再怎麼樣，我們這一行人沒有比志寧大幾歲啊！

志寧其實跟自己同年。他搞過黑森林工作室，吸了不少社會主義的奶水。後來大學不讀了，專心搞起音樂。因緣際會，我到他的錄音間請他幫了幾次忙，才漸漸跟他熟稔起來。他給了我自己錄的demo帶，四首歌，從歌聲、吉他、bass跟鼓都自己包辦。那幾首歌，我常常拿來在夜晚自己一個人靜靜地聽，想像帶著耳機的我，依然背著高中的書包，吹著夏天的風，躺在鄉間的星空下......

畢竟，聽他的歌還是得在台北。我帶朋友到河岸留言、台大迴廊那些地下樂團會出沒的地方。雖然聽來聽去還是同樣那幾首創作，但是另類、生猛的樂團當道，已經很少人願意用那麼少的樂器，跟那樣簡單的旋律，在那樣瘋狂、混亂的都市夜裡，用那樣簡潔輕鬆的方式去吶喊，去主張。

我相信志寧其實是一點都不輕鬆的。在他的電腦螢幕上，有一幀自製的桌布，內容是大小不一散佈的文字，是他想要一一完成的計畫，文字跟文字的中間，用長短不一的黑線鍵結起來，成為一張牢不可破的網，其中還包括了「詩」。我不知道是否與他老爸有關。只是每次聽他的歌聽到入神的時候，我會想，我雖然也寫詩，但我能做出那麼深刻的東西嗎？志寧的音樂若不是詩，那是什麼？

「沒什麼好快樂，沒什麼好悲傷，除了你不再愛我，沒什麼不一樣。」志寧在河岸流言發表新歌。與我相同的年歲，在鄉下長大的生命，還沒沾染都市的氣息，在中部搞的是「切‧格瓦拉工作室」，滿滿的革命情懷。說年少，其實也已經二十好幾了，說感傷，還沒到都市後現代的華麗世故。有點搖滾也有點民歌，再怎麼樣，跟這個世紀不時需索的重裝備，或是太常掉入的輕，很難達成平衡。

「我們都像棉花糖，隨時會溶化。」這歌詞寫得太稚嫩可愛了，但仔細分析起來卻像是一則虛無妄想，用很「症狀學」地說，叫做nihilistic delusion。但志寧後面接著的是滿不在乎的宣告「I smile, I cry, even I die.」我只能說很，存在。就像許多在飄蕩不安和扭曲的社會中圖存的歌者，他們用最簡單的樂句對既存的體制，做出的嚴厲控訴。只不過，929一點也沒有叛客的激進，他不用尖戾的電吉他，也不用乖張的鼓。他只用一把木吉他，他想要用最單純的元素重新喚醒人們對聲音的疏離與麻痺。

《棉花糖》並沒有收錄在929的新專輯裡。專輯只收錄了六首歌：渺小、什麼都不做、飛翔、下游的老人、簡單的方式、夏天。輕薄短小的六首歌，沒有什麼刻意的修辭，志寧唱的每句話卻一一命中我們要害：「什麼都不做，我天天睡過頭，這樣懶惰的生活。」「為什麼同樣的事情一再發生，都沒有改變？」「跑啊跑啊跑，腦袋不要去想太多事」......也難怪老諾說他傷感。我聽到一個年輕人，一個被說成月光族、草莓族，面對一個教條化的普世價值、低落勞動條件和失衡的社會結構，所背負的世代哀愁。

吳晟《飄搖裡》的母親容顏，如今是929專輯《渺小》裡，耳提面命對孫子告誡：「即是每個人都不好過，也要努力認真生活」的阿媽了。她雖然早已不在，傳統卻依樣訓示著一家三代，務農者、詩人，和搖滾歌手。認識志寧家的每位成員，其中還有出色的文字工作者音寧、莊老師、內科醫師賢寧，還有最近多出來的小女娃采青，志寧在歌裡乾嘔的生命，何只是一場「無聊的白日夢」？他豈只是知道「世界就是這樣子」？

發片到現在，929已經走唱過不知多少場子了。他們總拿羅大佑的〈誕生〉來開場：「瘋狂的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理；多情的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理；有多少的孩子在今天誕生？你要他們將來成為什麼樣的人？」這些質問，想必給年少的志寧不小的刺激。然而很明顯的，靦腆的他走的路線根本不若羅大佑。每次他們在場子開始之前的jam，總能讓人有一股「很酷」的感覺，可是當志寧一開口，那股傲氣馬上就「破功」了：「其實我寫的都是大學時代的那些令人無奈後悔的事，唱的都是那些頹廢感傷的心情。」即便是那樣落寞的喟嘆，還要配著不好意思的笑容。而歌如其人，即便溢滿了指控，也只是淡淡的，就是那樣淡淡的。

其實骨子裡的志寧愛龐克，偶爾他也會在表演的最後露幾手。在這樣喧騰華麗的時代裡，就說在台灣好了，人們對於龐克有怎樣的定義跟想像？有什麼理想主義可言，又代表著怎樣的社群意識呢？你在929身上看不到的是那些主流龐「客」崇尚的身體裝飾、噪音主義。那麼他要言說的是什麼呢？有一回，志寧用MSN傳了最新的創作(還是一人樂團)給我聽，節奏更明快，旋律也更迭宕了。他說，如果今年的貢寮海洋音樂祭能夠上台的話，他要在舞台上放核四侵害的影片；他說......。其實有很多事情，他自己不必說的。

志寧淡淡的歌聲、音樂的乾淨明朗，早已是對著個烏煙瘴氣的世界最清楚的反制。人權和生態環境的關懷作為創作的活水。即便悲傷依然作為底質，我相信那曾經因為團員紛紛入伍，而剩下一把吉他、一副歌喉的929，將不再是萬里長征的孤蓬。爲成群的聽眾簽名的志寧，在夏天悄悄地來臨時，也安安靜靜地帶起了一股集體的意志。我看見他在青春與成人世界的隘口，用最簡單的方式對著真理投石問路。複雜的社會潮流作為他創作的軌跡，他還是選擇用相同的口吻回應。而在歌聲以外，他汗流浹背地跑，也自由自在地飛，即使有時候他什麼也不做。

一個屬於929哲學更清楚的骨幹，是可以期待的。

(圖：929的志寧跟嘟嘟，攝於河岸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