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列癲 │ Harry Wu

我住的那層樓，一到晚餐時間就像聯合國開會。

我總是第一個到廚房，因為咱台灣菜做菜最麻煩，很多料要先解凍、泡水。煮菜又最吵。義大利的Andrea說：「沒關係我看過Eat, Drink, Man & Woman（飲食男女），知道你們做菜的方式。」

除了家鄉口味，有時候我也會嘗試別的。上回企圖做一道tuna steak，Jamie Oliver教的義大利美食，Andrea跑進來問我在幹嘛？我說：「ㄐㄧ...煎魚排！」他看了一眼，說：「不錯，滿好看的！」雖然我是覺得滿好吃的，但是當下真的很想把盤子遮起來。太羞了。Andrea說：「下次教你做千層麵。」

沙烏地阿拉伯的Ali食量很大，我第一次看到他就被他眼前跟山一般高的飯嚇到。他說：「不信你去中東看，我們的盤子都跟車輪一般大。」但顯然這不是通則，盤子大是因為中東人的分食習慣。巴勒斯坦人Kharid就吃很少。

其實Ali跟Kharid的差異還不只是食量。他們來自兩個不同的穆斯林宗，Shiite跟Suni，兩個宗派長久以來就有一些恩恩怨怨，在不同的國情裡面也有優勢弱勢的問題，有些話他們其中一個不在，另一個還會壓低聲音講。Ali常常講到穆斯林傳統就慷慨激昂，他對宗教的理解有一股無法被僭越的自信，但是念國際關係的Andrea一問到他的政治信念，他卻沒辦法答話。因為他還不懂什麼是資本主義，什麼是社會主義，甚至，什麼是民主？（拿來問台灣人，我們大概也很難回答吧，或者以為自己有辦法回答。）

奈吉利亞的Joe來這裡最久，他的食物是最簡便的，不知道是因為習慣了，還是奈吉利亞長期被英國殖民的關係。我跟他說我念過老虎索音卡的獄中詩抄，他說索因卡不是他最喜歡的。他喜歡的是Chinua Achebe，也是一個多產作家，寫了很多奈吉利亞接受英國殖民之後，面臨的文化轉變的處境，傳統的破壞的作品。然後他講到原諒，講到相愛，講到好撒馬利亞人。恩，原來英國的殖民也帶了基督教信念進去。那麼他對殖民的觀點、好惡是什麼？恐怕不能化約、二元切入。（又，咱台灣還不是一樣！）

偶爾也會有中國學生來這裡吃飯，Ali的朋友。他們還滿「可愛」的，知道南京大屠殺，可是不知道天安門事件；知道怎樣恨日本人，但是不知道怎樣愛台灣人。這也完全不是他們的錯啊。一個跟我「同鄉」的泉州人（費孝通說得有理，同心圓文化，超會拉關係，認祖歸宗），提到班上的日本人就臉紅脖子粗。天啊他是那麼年輕的小孩啊！那堪背負那麼沈重的歷史？

一道來吃飯的山西人，靜靜扒飯，把Ali煮的「中東大鍋飯」靜靜吃完。我想他不想碰這些敏感的話，他後來一直想辦法轉移我們的注意力。他提到山西的陳醋：「這你們台灣絕對沒有。下次我如果有帶，一定要你嚐嚐！」

我還是比較想念蚵仔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