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住夏都∥Summertown

六年前跟朋友來倫敦，拼了老命看了一堆表演，雖然心滿意足，但也勞神破費。後來在台北生活，看舞台、聽地下音樂成了茶餘飯後。出國之前，自己也下海了。

專輯還沒有製作完成，就已經開學。仗著對其他鬥鬧熱朋友和錄音師志寧的信任，我還是滿心掛念地離開。上了一星期的課，卻也終於按耐不住跳上火車，進城去。

抵達倫敦的時候，已經過了晚餐的時間，但是天還沒黑。我很識途地到Leicester Square的半價票亭去弄了張音樂劇的票，好像自己已經是條地頭蛇一樣。

有些戲碼還是不變，悲慘世界、歌劇魅影都還熱門。曾經拍成電影的Billy Elliot在舞台上加上更多政治社會層面的詮釋；七零年代的音樂電影Mary Poppins又重新登台；六年前根據ABBA的音樂寫出來的Mamma Mia，還是如日中天。今年則多了一齣用Queen的經典歌曲寫的We Will Rock You。

We Will Rock You在媒體上面並不受寵，衛報評論說：「除非你是Queen的頭號樂迷，否則這齣戲實在沒什麼。」但我還是決心一試，畢竟這個夏天，我承認過得還滿搖滾。

故事描述未來的世界裡，音樂成為一種奢侈，搖滾精神已經成為禁忌，甚至是公權力(警察力量嗎？也不對，應該是私有企業)所決心稽查的對象。沒錯，這樣的題材放在現代，一定有很多音樂的行動者會發出不平之鳴。所以作者把時間推衍到2046年（還真巧，跟王家衛不知道有沒有套好），所有的樂器製造都被禁止。音樂不能被「製造（producing）」而只能被「編程（programming）」在那裡，一個叫做Galileo的年輕人在尋找自由的夢想。

情節是有點幼稚，其實說穿了就像話劇一樣。但是我想作者的原意也不在寫出一部「經典」。戲裡有很多諷刺時事的成份。像是調侃BBC製作天線寶寶，所有的小孩因此都只會講哈囉；像是台詞裡故意安排：「找不到大規模的毀滅武器！」還有那位本來沒姓沒名的女主角，Galileo跟她說，你乾脆叫做Scaramush（Bohemian Rhapsody的歌詞）好了，她一臉狐疑地問：「Scary Bush？」

戲的最後，當然是Scaramush鼓勵Galileo別放棄，要拿出搖滾的力量，然後台上台下一起合唱無伴奏的We Will Rock You。隨後男女主角突破重圍，從古牆垣裡面挖出了不死精神的工具：一把電吉他。稽查制度瓦解，搖滾勢力反撲。

的確，要不是Queen的音樂，要不是台上有人在灑狗血，台下有人想要重溫舊夢，這齣戲的故事真的平板到了極點。這樣的「想當然爾」的結尾，似乎也點醒著我們，是否真的，我們就這樣一步步地走向one true religion, once voice one hope的年代？

像Queen那般旋律線條流暢，和聲完美又充滿表達力的樂團，的確少之又少。拿他當成體裁，製作這樣一齣音樂劇的確也比較接近「programming」。我不禁納悶，不會有人質疑這是在消費Queen嗎？或者它終究不會賣座，這齣戲最終也僅會停留在實驗階段。

然而我是相信作者確實是抱著製作一個經典的心態，而這齣戲能在倫敦的West End上演，經紀公司的確也一定做過嚴謹的市場分析。只是這樣一來，似乎大家都默認了搖滾已經成為碑文的事實，而我們最終也只能用一場一場的祭典，去魂縈它曾經的風華，去默認的絕代。

隔天我則去了Barbican。那是一場向Bob Dylan致敬的音樂會。

左派搖滾老將Billy Bragg擔任串場，參與的還有迪倫的朋友們Martin Carthy、Lian Clancy、Odetta，這些重量級的歌手。老歌手們輪番上陣，一首接著一首，唱著他們拿手的folks，或者說ballads，用簡單的旋律跟重複的和絃，敘述著跨越幾十年的故事。

音樂會很長，多數時刻很安靜。1963年Dylan寫下Talking War War III Blues。四十年後的今天，人們為還充滿精力進出錄音間，還世界巡迴的他半了一場Talking Bob Dylan Blues。這blues，是如何的藍調，又是怎樣的憂傷？而遠方，遠方是戰火，音樂會的最後Liam Clancy挽著Odetta的手，幽幽合唱著Blowing in the Wind.

而BBC打算用整個秋天，製作一系列Dylan的專輯。

其實我還是相信，就算人們已經習於緬懷，還是有很多充滿生命力的聲音，草根的，也許成不了什麼經典的，他們用一顆顆顫抖的音符鑲嵌著依然充滿著不確定的歷史。就像音樂會一起始，Billy Bragg信手拈來穩穩唱出的，不知道他用什麼力量去逼出我汩汩留下的眼淚，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選擇的這首When the ship comes in，法老的莊園終將淹沒，我們也能扳倒巨人：

Then they'll raise their hands,
Sayin' we'll meet all your demands,
But we'll shout from the bow your days are numbered.
And like Pharaoh's tribe,
They'll be drownded in the tide,
And like Goliath, they'll be conquer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