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4,2006

野獸散步兩百年






舞蹈社一隅


Originally uploaded by mornika.


十九世紀小說家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中,天才醫生想要創造一具生命,從墳場中挑選還能使用的屍塊,拼裝成一隻醜陋的怪獸。 有人認為,這隻怪獸其實代表著佛洛伊德觀念裡的「超我」:人類的罪疚與意志。

天才醫生 Frankenstein的罪惡感其實徹頭徹尾伴隨著他創造怪物的過程,這隻人獸其實有著細膩敏感的氣質,面惡心善,包含了這隻怪獸對於失去所愛的恐懼、失去自我保護的能力,還有對罪惡的懲罰。人類的「超我」則利用焦慮的形式主宰著自我的靈魂。反而是忤逆上帝想要以科學造物的醫生,最後不但殘害了所愛的人的生命,最後也慘死於自己創造的怪物之手。

二十世紀初,一群巴黎沙龍的年輕畫家,不再錙銖透視、光影,轉而擁抱誇張的線條跟彩度對比。在矜持偽善的世紀初,人們驚呼他們為「野獸派」。其實,還不是這些自以為「文明」的心態作祟?一次世界大戰後,佛洛伊德陸續發表了關於人類文明的篇章,他首先告訴我們理想破滅是怎麼一回事,然後大膽假設:人有著各種各樣的本能,除了愛慾之外,還有毀滅!一九三○年,他在《文明及其不滿》當中,消極地說:「 文明是一種壓抑,壓抑著我們的一些本能。」

受了文明「教化」的我們,很難想像自己心中,其實是住著「野獸」的。一九三一年,導演詹姆斯惠爾改編了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電影裡,醜陋的怪人「不懂得生命的意義」,無意間把一個女孩當成花扔進溪裡,村民卻醫生的帶領下,燒了磨坊裡怕火的怪人。導演想要強調的是人們慣於服膺威權,對於異己事物的加以恐懼跟排斥。其實在電影中到底誰是罪魁禍首?昭然若揭。

多年後,年老的詹姆斯惠爾引申了《科學怪人》裡的一句對白,一九九八年的新作《眾神與野獸》講的是一名年輕的迷人園丁,撞進了惠爾孓然憔悴的生命。老與少、同性與異性的情誼在一幕幕的動人的場景中川流。孰神孰獸,可以任意替換。電影最後,惠爾似乎沒有辦法破出佛洛伊德死亡本能的迷障,而溺斃於自家的游泳池,縱然是悲劇一樁,卻也消遣了趾高氣昂,自以為能點石成金、現代普羅米修士的主流世界。

而「獸性」代表的是什麼?從古到今,不同的心理分析學者告訴我們說:也許是潛意識裡的本能,也可能是意志裡的挖苦,而會不會也是人類面臨現實的侷促與壓迫時,才會爆發出來的反抗跟控訴?跟我們日常生活的雞毛蒜皮又會有什麼干係?難道,跟藝術也扯得上什麼關連嗎?

大戰之前,少女蔡瑞月到日本習舞,初次看到日本現代舞之父石井漠亂髮底下,那對炯炯有神的眼睛,散發出野獸瞳眸一般的銳利光芒。石井漠的舞作,的確充滿著「獸性」。三○年代,石井漠甚至在參觀過精神病院之後,有感而發地編了一支舞碼〈狂〉,質問觀舞者在語言的背後、理智的底層,人要靠什麼進行表達?

戰後,蔡瑞月乘著「大久丸」回台,開始一連串的巡演跟教學。創作的舞碼,多是委婉曼妙的呢喃,但是諸如白色恐怖年代裡編成的〈傀儡上陣〉、〈牢獄與玫瑰〉,卻無一不是控訴跟抵抗。在日治時期跟國民政府政權銜接的當口,島上的語言是陷落的,文學創作就像是被割除喉舌一般,縱使在壓迫底下,藝術累積了高度與厚度,依然窒礙難言。幸而有些形式的表達,是可以突破語言障礙的。他們用音樂、油彩甚至肢體的符號運用,保存了人們的精神史。而蔡瑞月則無疑是行動的先驅之一。

悲哀的是,畢生在藝術作品中傳達超越與抵抗的蔡阿嬤,她桎梏的一生並沒有因為政權的交替而鬆綁。在一則則政治迫害的案例中,受難者可以蒙法律層面平反,但是長久累積的文化偏見與霸權,卻依然固若金湯。舞蹈社的重建、基金會的成立、乃至於後人設計的種種活動,依然遭受地方政府意識形態落差所致使的杯葛跟捆綁。

假期有幸回到台灣,離先前工作的醫院不遠處的中山北路,有幸目睹舞蹈社裡,舞者正在為第一屆蔡瑞月舞蹈節揮汗排練著。在木造建築的陳香、遮蔽的綠蔭跟拂過的清風裡,舞著們或跳或滾,雖然天氣炎熱,但在那樣的景緻裡欣賞人們伸展肢體,卻是難以形容的享受。台北市縱使再自豪為文化首都,也找不到那樣一處可以與歷史對話的經典入口。

觀看排練的隔日,便是記者會了。受邀參與活動,已屆九旬高齡的石井綠,是蔡瑞月情同姊妹的恩師,她娓娓唱了蔡阿嬤去國時的懷鄉歌:「兄弟姊妹無通睏,大家緊緊起來盡本分!」歌詞簡潔,用的是「兩隻老虎」的旋律。這次訪台之前,她不知道這首歌的意思,但是卻完整地記住了歌詞的發音。經由翻譯而曉悟了意含後,她不禁掩面啜泣。

中山北路舊舞蹈社的開放,和舞蹈節的設計用意即是要被鋼筋水泥、種種規範壓抑的市民,能有一處開放空間能夠伸展肢體,解放心懷。節慶仍未張燈,再度匆忙飛回客居的英倫之前,終於拜託朋友錄了為蔡瑞月寫就的歌曲《海燕》。在歌裡,有她在回鄉的船上,因為一陣風而翩然起舞的韻姿,卻也有如同傀儡一般任人擺弄的乖舛。在流轉的旋律裡,我彷彿看見了蔡阿嬤,在夜裡孤單飛過漫天月色。

然而我是樂觀的。在政治意見依然分歧雜沓的台灣,「表達」似乎是一件困難的事。在人的心靈仍遭階級意識、性別歧見、政治角力所壓迫宰制時,也許我們可以試著丟棄奢侈的語言,學習用肢體動作、用表情做出直接的、必要的表述。值此,何必害怕心裡的野獸?何不釋放那未被文明馴化的愛欲?於是在歌的最後,銜著玫瑰的群鳥也雙雙對對穿出重圍,重溫著三線路上的戀愛記憶。

舞蹈節以「野獸」為題,許多人應該覺得好奇,但是從英國到維也納講到到好萊塢到東亞,從精神史講到藝術史,「野獸」以各種形式的存在,卻也絕對長於兩個世紀。九月底,「牽一隻野獸來散步」,何不讓我們攜家帶眷,赤足造訪玫瑰古蹟,讓心裡那一頭一頭可愛的野獸,脫出鎖鏈,脫出文明禁錮的疆界,在綠蔭中、草皮上、清風跟古木的沈香裡奔放?

(原刊蔡瑞月舞蹈節手冊)

Posted by oddist78 at 樂多Roodo! │01:28 │回應(1)引用(0)奉茶唸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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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完蛋了
我知道我哪裡有問題了
你說的那種人與人之間的危險關係
其實都是我把他拿來奉行要克服的準則
所以我根本沒辦法懂得區分正常人和不正常的人

我又看到了上天的啟示了
你又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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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melisande at May 23,2008 1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