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列癲 │ Harry Wu

哥哥是那種矢言為弱勢服務、發聲的「南方」青年，渾身充滿「運動」能量。他信誓旦旦地說：「死也不要叫我踏進101一步。」

記得第一次帶媽媽去101大樓，平常在彰化每次嫌我褲子太髒太舊，一卯起來就抓著我東挑西購的她，走在高挑明亮的進口商場裡，竟然挽起我的胳臂，嗲聲嗲氣了起來：「好像外國喔！」我嚇了一跳：「媽，這樣人家會以為我們是情侶還是姐弟什麼的......」不過也心想，人在這個異化已深的空間裡頭，什麼樣的關係模式都有可能發生，也就沒什麼直得大驚小怪的了。而媽媽那樣的「退行」，到底是服膺什麼樣的力量？我開始想著那老搞運動，實際上已被高雄的甜膩生活整得疲態盡出的老哥，走在101裡，又會呈現如何的不可一世。你比得過人家高聳的陽具象徵嗎，或者你早就透徹它的高聳，本來就是因為自卑？嘿嘿，人在台北，你不得不妥協一些事。

來台北，初期只是為了混口飯吃，那是諒任何外地人都不敢不茍同的。為了自我實現嗎？這個地方已經擁擠得聽不見你的聲音；為了淑世嗎？這裡罪惡的力量絕對吃定對空揮拳的你。還在中部實習的時候，有個牧師提醒過我：「走精神科嗎？要小心那是個很沒有成就感的行業。這你比我專業，大多人是好不起來的。」實際上，從實習到畢業也不過是兩年的事，精神科藥物的發展簡直神速，那些「好不起來」的病人現在似乎都比以往好命多了。然而在台北受訓，也許是醫院坐落位置的關係，離燈紅酒綠的林森北路不到百公尺遠，雖說「病人」是好得起來的，但你每天在急診室處理的卻盡是舞廳小姐的仰藥、割腕事件、毒蟲癮頭的發作，還有失和婚姻的鬧劇。你感覺這不是服務，這簡直在替一個過度文明的社會擦屁股。

其實在台北生活，並沒那麼先入為主地困難。你不喜歡台北的虛有其表，卻可以拿它的華而不實為自己取寵，給自己製造那麼一點機會。在這裡，手機號碼被人家知道了，就隨時有人要你演講；要是你會塗鴉，習慣寫一些日記，也隨時有出版社想要跟你聯絡。如果你不自己充些電，你有可能還會覺得自己頗有份量。久而久之，擬像就會像政治騙局一般取代真實。於是朋友發現，下班的我是不大講話的。過了晚上十點鐘，大腦也隨著關機。然後常常自己一個人跑去某些角落，一待就是一個晚上、一個假日的午后。方便的「誠品敦南」永遠位居榜首。但是燈光美氣氛佳，卻不是它會吸引你去成為一個「誠品蹲男」的原由。

那樣的氛圍任誰都能營造：木質地板加上整面強的書架、黃色鹵素燈加上古典音樂，硬是把穿著T-shirt破牛仔褲的你拱上菁英階級。這種裝潢幾個銀子就可打造，不需要什麼「歷史感」。現在，幾乎所有你叫得出來的「重要城市鄉鎮」，都擁有同樣的連鎖書店了。當然，這城也不是沒有在我定義裡「像樣」的地方：我以往不斷緬懷的，鋪紅磚地、有植栽、有破舊的木桌椅和定期讀書會的小店舖。只是交通不便，為了省時省力，你永遠被逼著從這入口進，從那出口出。大夥都擁進同樣一個地方，不光是為了看書。一樣是寂寞的人，一樣擁擠的時空，在那裡大家只是不大開口。在那個詭異的沉默裡，各式各樣的族群在那裡重新打造屬於自己的─對的，我們在小說裡都讀過的─「王國」。

那著名的「王國」，我倒很少去逛，也許是太擁擠，也許因為已經成為一個特定「聖地」而顯得媚俗。反而在大安森林公園，那個在蔡明亮的《愛情萬歲》裡，台灣第一女伶楊貴媚失聲痛哭的音樂台，成為我不定期造訪的地方。奇特的是，每一造盛事，吸引的竟都是熟面孔：街頭夥伴、表演者、文字工，還有你平日深痛的大官。朋友們去不見得是坐板凳，他們經常帶著防水蓆，坐在草皮上一面聽音樂，一面吃起野餐。有時候，還會遇上久位謀面的朋友。可是在那樣的場景裡，你不會跟她或他交換手機號碼，原因是平常你也不會想要聊天打屁，但你深知在哪個時空、氣氛都對的時候，你們還會一起躬逢同樣的場合。

我喜歡劇場，不只是因為妹妹在藝術大學攻讀戲劇的緣故，還因為醫院的分院離關渡很近。所以我經常有機會拿到他們公演的第一手資訊，當然，還有票。只是我真的很受不了劇場裡人人都講「標準國語」的樣子，因為不習慣人們這樣講話。妹妹倒很語重心長地說：「沒辦法，那就是他們的語言啊！」她演戲，也是這個樣子。因為他們的字正腔圓，我一度時時敏感地表態自己不喜歡台北。但是那樣的宣示又代表了什麼呢？是你想要打敗台北，還是你自己的格格不入？城市呆久了，當你不知不覺也變成了一個「台北聳」，當在地的社區工作者跟你述說他們打過的美好的仗，你也就不再那麼神經質了。

就像我本來對一進便利商店就刺耳無比的「歡迎光臨！」反感一般，沒想到一樣有人心有戚戚。紀蔚然的劇碼《好久不見》，還有夾子樂隊的應蔚民，都曾經用他們的表演諷刺了便利商店和餐廳的「歡迎光臨」現象：你只要走進這些店裡，馬上會有高分貝的聲音跟你招呼：「歡迎光臨！」那些呼口號的人通常是不會正眼對你的，那個「光」字會不知不覺高昂起來。好吧，你不聽不習慣，在這樣繁忙倥傯的空間裡，每個人的寒喧都要落落長不也很奇怪？你不得不強迫自己適應這樣的語言模式。

一樣是重複、機械，給某些特定的人喊，感覺就溫暖多了。一年多前在療養院實習，每天早上聽到的是「要不要買豆乾、海帶、茶葉蛋？」她喊得賣力，你聽得心疼，不自覺真的會跟她買。畢業後，義無反顧開始接受精神醫學的訓練，繁忙的上下班竟沒讓自己注意到，自己租賃的公寓樓下就開了一間復健病友經營的咖啡店。一直到離職後，幾乎每天早上都跟這家小店報到，下意識裡，似乎是在彌補自己不身在一個像樣的醫療場域，就沒辦法照顧到這些病友的缺憾。通常我都會帶一本小書，在那裡坐上半個小時。雖然讀書的時候需要安靜，可是在那裡，你永遠不介意他們的「歡迎光臨」喊得多麼嘶聲力竭，腔調多麼彆腳奇怪。他們才懶的跟你虛假哩。

最近迷上的，是散佈在夜晚街巷裡裡的現場音樂空間。也許是自己也開始重操舊業玩起電子琴，灌起唱片來的關係，這些場子原本都只限於「揾一个」，點到即可，隔天還要值班呢。現在人家在風行「無米樂」，我因為離職等待出國，在享受「無業樂」，要待在裡面high到多晚都行，自己也手癢安排了幾場。一樣，熟面孔不斷地出現，的確是讓同一群寂寞的人親暱的地方。不過既然聚集，也不算寂寞了。就像不同群類的人們，各自以相同的頻率湧向星巴克、MOS，還是通化夜市那般。這是全台灣市場經濟跟民主政治最「成熟」的地方，人人擁有各自的選擇權：要看什麼樣的電影，歡迎加入某某會員；要聽什麼樣的音樂會，歡迎加入某廳院俱樂部，沒有什麼力量阻攔得了你。天曉得。

才一年多，就要離開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討不討厭，或是已經喜歡上這個城市。有個地方確實讓我再三留連。那裡有座市立圖書館，有一間都雇用燒傷病友的加油站，有很多的畫廊，有人賣花，還有一間住了兩隻貓，賣唱片也賣生活態度跟友情的咖啡店。這年頭精神刺激藥物也開始在退燒了，開始流行的是「natural high」。而那正是個會讓我自然而舒適地微笑，high起來的路口：「和平」、「建國」。呵！出現在這個令人討厭的城市裡欸。

下次一定要帶死也不踏進101的哥哥來這些鬼地方。看他那桀鰲的南方口號，到底在這城市的眾聲喧嘩中，會衝撞出什麼新鮮火花，又會用什麼樣的姿態繼續響亮。

(圖：謝一麟，6/25中國時報A6版照片人物。在雪王冰淇淋店吃冰，芥茉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