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列癲 │ Harry Wu

小說家在雜誌裡的連載提到了一個年輕人的死亡，一個想要學蜘蛛人，半夜爬上大葉高島屋卻意外摔死的大男孩。他是小說裡的瘋漢，卻也是妹妹的同學。一年多前在殯儀館的告別式上，其實大夥笑他的瘋狂，比嗚咽他的離開還多。但這次，電話那頭的妹妹泣不成聲。

小說家所製造的幽默並沒有引起所有讀者的和鳴，他消費了這則悲劇。任何認識這個「圖尼克」的人，看小說那樣書寫，誰不錐心難過？也許這只是小說家的無心，任何一個說故事的人都會這樣不精心地-或是擅長-東牽西連，但是多數身為讀者的我們卻無法否認自己擁有對於他者之痛的窺癖。蘇珊．桑塔格在「旁觀他人知痛苦」裡，藉由戰爭照片去辯論了我們這種窺伺舉動的美學、政治跟倫理。但她自己「半真實」的目睹戰爭經驗其實也有人詬病，說是中產階級學者對於創傷的瀆玩。

反之，有次在火車上，讀到衛報上一個土耳其小說家帕穆克的自述，他藉由書寫自己的身世，不斷地反身自己成為一個旁觀者，去試驗自己認同的界限。 去年秋天，在皇家亞伯特廳聽了一場「滑頭樂團（Eels）」的表演，那是他的新專輯「閃光燈與其他啟示」的巡迴發表會。在那張薄薄的CD裡，他轉化了父親早逝、母親罹患肺癌、姊姊自殺的種種記事。從後台鑽出時，他叼著菸，已經拄著拐杖，想必是酗酒使然的大腿股骨頭壞死。那樣的登場，分明就是在預寫自己的故人生平報告。但在尖叫與掌聲之中，他是一尊真實的雕像，一件不可冒犯狎虐的藝術品。

旁觀、凝視，甚至鏤刻自己的痛苦，那是一個難以到達的境界。

(原刊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