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人快來佔領地球

我不懂畫，也不懂藝術。

坐在金山海邊平房的前廊下，我們和藝術家林詮居聊天，喝著茶，天南地北的
談，談游泳、喝酒、看書、騎單車，談生活裡瑣瑣碎碎的聲浪和潮汐往來，聊著
聊著，差點以為，自己也有成為藝術家的潛力，也能作畫、也能對著海天一色或
皓月當空，吟唱起來。

近幾年，持續創作的林銓居，一直以閱讀、寫生和旅行累積生活的能量，從閱讀
文學經典到胼手胝足在城市中心栽下稻浪與文化種子，交錯在自我實踐與自然對
話的日子裡，跳開、俯瞰逐漸被抹平的差異性消費與文化界線，簡單生活，成為
林詮居豐富其藝術創作層次與複雜底蘊的技術途徑。

2008年10月，林詮居從台北搬來金山，除為了追求一方獨立創作空間，也許，正
在重新回味、喚醒自身血液裡，享受樸實生活的感覺。「金山，相對濕度70幾
度，有規劃好的單車道，可以從中角到萬里核二廠，或穿越在小村與小村之間，
行經農家農田，或就繞著金山那典型的沖積扇平原。」林詮居的小鎮生活，是畫
畫、騎單車、游泳、泡溫泉、喝茶、喝酒和吃海鮮。

山谷的花、海邊的裸泳、落日的景致、庭院的植栽、空谷幽蘭的體驗。和林詮居
閒聊，事事物物都很具體，他描述著，從陽明山馬槽帶有硫磺的注水、和另一條
清溪如何因為巧妙的不匯集，所以讓沖積扇平原能保有清泉灌溉。他說樹種、說
海潮，說游泳抓魚的暢快，也說騎單車到金山老街與店家互動、或在公共澡堂自
己顧著一盞蠟燭的樂趣，每個形容，都有根原、有背景，都沒有空話。

小鎮生活，是一種體驗，也是一種創造。

「很多人覺得我住在這裡，真好。」林詮居邊泡茶邊說，但那個「好」，是來自
都市，因場景變換強烈所產生的對比觀感。「都市住的是公寓，出門討生活面對
快節奏的競爭，回家進門，只有公寓內狹小的空間屬於自己。住在背山面海的這
裡，天地都屬於我，這份開闊，才是真正的好。」

小鎮生活的好，如人飲水，林詮居的好，在於睜眼、呼吸都在親近自然，買兩三
盆茶花，在庭院種下，季節到了，自然就會開花那份美感。林詮居說，「生活本
來就能留意很多東西，不是刻意的著墨，而是一種感知與感動。」像是拱豬裡
「豬羊變色」一樣，小鎮生活把在城市裡所計較的方向和細節，全反了過來。這
份體驗，是在跳過一個界線，把該計較的不該計較的框架，緩緩抹平。

「不需刻意或專職的去做一些事情，我的興趣、嗜好，都是純然的享受。」他
說，不執著，就不會被興趣控制。「我抽菸，但一天頂多幾根。我喝酒，只有好
友來、氣氛對了才喝得盡興。我想要玩獨木舟，就是在興之所致的黃昏，從河口
把船拉下海，去划個1、2個小時，沒有一定要達成什麼目標。」

簡單的小鎮生活，也要經常保持著對品味的堅持。林詮居說，可以吃得很簡單，
但是卻要吃得有品味，就像是喜歡自然的食物一樣，因為這份喜歡，所以能自然
把我們帶進自然的生活。在城市中，就算是在嚮往大自然，但步調、壓力、空氣
和食物，都一再讓人遠離自然。

林詮居認為，台灣就是夠小，所以一直是一個享用自然食物最得天獨厚的地方。
「吃東西，可以選擇一個老伯的蘿蔔絲餅，或是一個老太太的手工地瓜圓，或
者，吃一隻來自宜蘭的烤雞、或是客家人做的橘子醬。」這當然是林詮居對原味
的敏感度，所延伸的感想，也是他擴充對世界感受的起點。

「什麼都是有原因的。」林詮居說，現在住的房子，以前是老兵蓋的。台灣過去
海防駐點的所在，都選在最美的地方，老兵在駐點旁租地蓋房子，景色當然不
凡。「因為老兵凋零，我們才能找到這麼好的房子。也因為小鎮人口外移，所以
這3公里長的海灘，才能保有純淨。」這都是簡單生活的豐富意境。

他這幾年學古琴，也是簡單創造豐富層次的體驗。學三個月的古琴，純粹是要瞭
解技術的難度，透過技術的精進，引領他更深入了解到古琴樂的深度。「古琴很
簡單，但又很豐富，例如浮在空中的泛音，按下的同時要放開的彈法，讓我體會
為什麼此音只應天上有？簡單的音感，引人進入豐富又有層次的享受，透過學琴
的過程，更能理解聲音的感受。」

臨海而居、開闊視野，更能體會生活中的小感動。林詮居細心卻不刻意的留意空
氣、濕度、風向在環境中的變化，透過自在寫意的敏感度，使其在面對旁人看來
日日相同的景致時，能跳脫心境的游移，感受到蔚藍海面下的規律、激動或千變
萬化。

「金剛經裡面說，如筏喻則，法尚應捨，何況非法。可以簡單解釋成，修一種技
法，就像是划船一樣，上了岸，就是要把槳丟掉，更何況是沒有技法？」林詮居
身為一個創作者，他努力去學技法，是因為最後要拋棄這個技法，這是他作為畫
家最重要的內在精神。

閱讀、運動，除了畫畫，大量閱讀、持續運動，佔林詮居生活很大的比例。不是
所有的事都該有所謂的意義，也不是一定要得到預想中的結果，努力才有價值。
林詮居笑著說：「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要活的開心，人要活得開心，就是這
麼簡單。」

坐在屋前廊下，涼掉的潽洱茶一樣順口。

風隨性的吹過樹梢，海潮也順著自己高興的節奏起伏，我們聆聽到的，當然，不
只是想像出來的聲音。

2001        《我經過的所在》散文集，天培出版社

2005        《時潮外的巨擘余承堯》，藝術家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