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人快來佔領地球

十九歲的公公寫道：

日記是生活的速寫，一生的背影，倘使我能做這「古來稀」待那華髮飄然，兒孫繞膝的當兒，翻開這些些小冊子，那我該為何的幸福…



（圖片：公公日記『猿鶴蟲沙』）

「一九四九年十月…在潰退中，（河南的）學生跟著黃杰的部隊被砲火逼進了中越邊境的『十萬大山』。


十萬大山有數十萬大大小小的山，…原始叢林，瘴癘蔓延，濃密處，陽光射不進來。混亂中，大家開始攀爬主峰姑姆山，翻過山嶺，就是越南。黃杰的兵團在前面砍荊棘開路，二四六團的士兵在後面掩護，中間夾著孩子們，疾疾行走。槍聲突然大作，追兵（共產黨）的砲火射來，天崩地裂，戰馬驚起，衝入山谷，被火炸裂的斷手斷腳像曬衣服一樣掛在雜亂的樹枝上。砲火交織、血噴得滿面，孩子在破碎的屍體中亂竄，這是十萬大山藏著毒蛇猛獸的原始叢林。…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三日，黃杰帶領著三萬多國軍士兵，從叢林中走到了中越邊境的隘店關卡，跟越南的法國將領取得『假道入越，轉回台灣』的協議。…

協議達成以後，黃杰率著國軍官兵走在隘店的街上，一步步往國境關卡走去，…出了關卡，部隊五百人一組，進入越南國境，這些士兵已經經歷過的，很難跟人說明白，連續五個月的肉搏前線，一路上的生死交關，…沒有想到的是，交出武器之後，這三萬多人被法國人直接送進了鐵絲網圍著的集中營，一關，就是三年半。

集中營在越北蒙陽一個大煤礦區的空地上，沒有一個遮雨的草棚。三、四萬人，包括老人和小孩，被丟棄在那裏，從盤古開天開始，上山砍柴、鑽木取火。蒙陽對面的山坡，不到半年時間，已經出現大批亂葬崗，營養不良、疾病流傳，一病就死，每天抬出去十幾個屍體，天氣很快就開始熱起來，屍體的臭味一陣一陣傳來，令人暈眩。」（註：『大江大海一九四九』p.10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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掙扎在一九四九沉重的字海裡，一邊看，心情隨之震動。蒙陽，這地名我認識，子強的爸爸、我的公公十九歲時寫的日記，告訴我們他也是蒙陽集中營的一份子。一九五○年三月起，他在集中營裡寫下鄉愁，對未來的茫然、徬徨、鬱悶，卻又自勵自強…

他是學生還是兵？日記中感覺不是學生，也許是隨軍記者？他也是走過那一段慘烈的十萬大山嗎？我想是吧，走過屍體成堆的原始叢林，走進鐵絲網裡的蠻荒北越，那時的年輕沒有青春的權利，只剩活下去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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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前面

流光迅速地帶走了年華，從民國十五年到今天，該是二十五個年頭了，在最漫長的歲月，我有過美滿的夢，有過甜密(蜜)的醉，更有過辛酸的淚，還有過一些些生活，像牛似馬。我遺憾那些夢、那些醉與淚以及那些那些，都為那些寡情的韶光沖蝕了，僅留了一些些渣滓。這些片斷的渣滓不時捉弄我、勾引我以往的夢呀！淚呀！神往帶來了斷腸，我該為何去追尋這漫長的路途的足印呢！跡蹤無存，痕音更緲，這迷糊的生涯，該使自己為何的咀咒，又該使自己為何的追悔。

我明白以往之難追，然而有道來者之可及。漫長的歲月過去了，還有漫長的歲月可來，過去雖死，未來猶生，忘羊才去補牢，？不？為何丟醜。

我很明白自己的弱點，有恒為成功之本，我將下最大的決心，以這本小冊子來作一下試金石，看有多少把握克服自己的弱點。

日記是生活的速寫，一生的背影，倘使我能做這「古來稀」待那華髮飄然，兒孫繞膝的當兒，翻開這些些小冊子，那我該為何的幸福，慶賀自己的返老還童呢？！誰又能說年華不再呢？！

偉大的時代，不平凡的時代！傻子，這是易夠安慰的，拿出你的勇氣來代替你的咀咒，拿出你的決心來，消滅的你(你的)自怨、自艾，勇敢的生活下去，追求我們生命的意義，生活的目的，讓這本冊子永遠的跟著你走，作你的第二性命。
寫在前面的最後一句，總之它(小冊子)是你唯一忠實冊友，它將永遠告訴你，永遠記住你，連你自己也不願忘記的一切一切。

1950.3.26 職於越北蒙陽，記者。


●日記開始

1950.3.26
天氣感到悶熱，真是南國春早。
昨晚是第一管訓處官兵娛樂晚會，接著第一個節目童軍團合唱的是一位某小姐的廣播

「確實消息，國軍在上海南面登陸，消滅共軍兩萬餘。」台下一陣鼓掌，熱烈、興奮，接著又一套官面的廣播詞：「親愛的同志們，我們自從去年十一月十三日進入安南以來，已經是三個多月了，每天不是？米分菜，就是打柴砍草，毫無安閑片刻。回憶，這是誰叫我們離鄉背井，誰叫我們妻離子散，誰叫我們家破人亡，誰叫我們蒙受外人侮辱，我們必須報仇，振作起來，團結起來，打回老家去……」

一口清脆流璃的北平語，堂皇無比的口吻，大概是她的嘴正塗著胭脂，更因為她沒有挨餓、打草、砍柴，至於蓋房子那就更不用提了。老總們？我！還好眼睛都有餓瞎。真是與二十三日王副司令官對我們九總隊的訓話可以比美。

「大陸完了，僅留台灣於海南島，區區面積，政府的稅收實在不夠應用，假使送妳們到台灣，政府既無法安插你們，故而即你們的生活尚存問題，現在有一個最好辦法，自立更生，送你們去西貢膠園做工，月得足夠自己生活，有眷屬同志更為妥當，為此對政府，對個人都有莫大裨益。待反攻勝利了，你們再光榮的返國，政府絕不忘了你們……

九總隊都是軍官，而且又不隸屬第一兵團，大官們借口政府預備出賣了我們，試問團結在那裡，「彼此不分」又在那哩，國家聯幹部也不要了，尤其是忠實的幹部。好在一個兵團的司令官，根本代表不了整個國家、政府，否則的話，真該亡國。

「該地第處熱帶，不適合我國人生活，要是法方訊究的話，你們就可為此回答」
這又是他們的一個通告，因為……

我不想說了，總之他們(大官們)要出賣我們，因為我們所謂不是他們的人，有便宜的他們要，吃虧的不幹也得要我們幹，這又「團結」在那里，「不分彼此」在那里。

「政府連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忠實幹部都不要了」我始終不解。這批王八蛋們，只有殺了他才是不虧。
積了好多的衣服我也懶得洗，因為太使我傷心了。

3.29
幾天來，乍冷乍熱，氣候終是不正常，前天午夜一陣雷雨，新蓋的茅房竟直無法遮擋，淋漓得我們都成了落湯雞。
昨天午後二時，王司令官親來訓話，無非做工問題，說詞比副司令官高明，也許是鑑於前車之覆吧！

「年青力壯，學術優良的同學們，就是你要去做工，也不可能，因為這是國家的元氣，你不為國效勞，誰去效勞……」
言詞不謂不衷，大概對做工的選擇對象，無非是攜家帶眷的，年老體弱者，低能者，可是不知道我自己是否是其中一個。

3.31
連天的雷雨，真是悶人。遙望山岫雨景，終不免勾引起往事，神往過去，慕念家鄉，「高堂老母難得見，怎叫人淚漣漣。」

一大隊某太太跳水自盡，說是想做工不能回國而致，可慘！
可怕的痢疾，我自己實在有些耽心，幸而今天似乎又好了。
回國的消息，連月來又回石沉大海，連馬路新聞也杳然。
（節錄自「張看」部落格：爸爸的日記『猿鶴蟲沙』）


「一九五三年六月十日，中、法、美的國際交涉終於有了結果，因內戰而孤懸海外三年半的國軍、難民、學生，在海防港搭上了軍艦，八天以後，在高雄港上了岸。」（註：『大江大海一九四九』p.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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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爸爸到了台灣，結婚，子強和子弘就出生了。
於是，我們兩家人，在某一個時空下交會了。


當年這些十幾歲的孩子，在戰場上驚惶的臉，跟『大敵當前』（Enemy in tne Gates）這部片開頭那些被推上史達林格勒前方戰線懵懂無知的稚嫩臉龐一樣蒼白，能活著，就是一種恩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