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辦法為妳做什麼，只能為妳寫信。







To my dearest Alley,


  如今我總算冷靜下來，想要重新寫一封信給妳。

  給我最好的朋友，這封信要送給妳。






我無知而卑劣的人生裡，於此終得度過一個空盪的夏天。




暑假還沒開始前，我曾經心裡盤算著，考完試要趕緊回家，這樣妳就不用因為潮熱的暑氣而不適地喘吁。因為我會打開那扇門，然後妳會低著頭、搖著尾巴，快樂地走進來。

妳躺臥於吹著涼風的房間木質地板上，舒服地伸展妳的腳、妳的身軀，偶爾妳的耳朵，會像是感應到這個世界的安適一樣地，微微顫動。


那天，事實上整個夏天，我都在虛實不明的夢裡見到妳。

但那天，我看見妳就趴坐於我的眼前，妳的面容卻只剩下墨色的輪廓，妳被一層層黑白相間的線條覆蓋，所以我只能看到如同繪圖時的素描雛形，就在我的眼前，乍明炸滅。

那是妳現身最為模糊的一場夢。


可是，我竟聽見妳微弱的鼻息聲，就像以前一樣，我聽見妳的聲音，以為妳就會走進來，我一直企盼的就是妳會走進來，讓我知道妳記得我。我也記得妳。


我不能遏止自己反覆地，於此曾有妳氣味、一段生命的空間裡，反覆反覆向妳道歉。

我無法擺脫，惶恐於妳不知曉，我盡己所能地記得妳的全貌。



我到底失去了我前段人生中最踏實的憑依，也因此妳的死亡，並非真正造就我如此巨大痛念的主因。

那是我的失去，我無法正視這場歷歷如繪的失去，這樣震撼，這樣，就此了無雲煙地掠經擁有妳的往昔。




我感到懼怖萬分的是，假若真的，我的大腦真的不爭氣地流失了妳一部分的影像，那妳會不會像流沙般驟然地，如同被捲入一個我無能伸手碰觸的世界，消散。


我不能讓妳在我的記憶裡再度亡逝。



那天自遠方回家，感覺暈眩莫名，因為一直得克制自己不開口問母親：那Alley呢？怎麼樣了？


我必須接受這個問題已經喪失意義的事實。妳必定很好，只是妳凝滯於一界點上，我無法得知妳未來的進程，只能下意識依靠過去時間的組構，不斷想要確知妳的生命。



我仍舊無法直眼看向妳的離去。


我就連再見也沒說。我就連一個最簡單的，最輕易即可達成的兩個字，都不能做到。



我回來陪妳的時候，看到妳隔著塑膠板，末梢紊亂散擴的尾巴，還有妳始終清透湛藍的眼睛。

其實我不敢看妳的眼睛，那讓我多麼多麼傷痛，那雙眼睛陪了我最不堪、最孤絕的人生。



妳於彼日，太陽刺目閃耀的那天，真的，應驗了這幾年來無法面對的恐懼，妳走入了終點，由我們，參與著妳生命的幾個人，陪妳到那個地方。



我至今仍無法相信，當那一天我哭著叫妳名字的時候，妳不會像以前一樣，聽見我哭，並走過來以溫暖的身體偎近，像是妳真的能夠知道我為了什麼難過。

我今天為了妳難過。無以復加。


外頭遇見的狗狗們，像是可以知覺我的傷痛，總自動走向我，讓我摸摸牠們的頭。我曉得那是因為妳，和妳在我身上餘留的氣味。


至少我還剩下這個，一個我和妳的房間，還有妳纏繞的氣味。






今天，過了一個夏天，要逐步邁入下雨的秋天。



妳再也不會參與我的秋天，我出生的冬天，甚至萬物該當醒轉的春天。



即使每每在夢裡欲伸臂擁抱妳之時，妳會像顯像的光霧，一捉即散，我依然需要妳回到我的腦海裡，提醒我妳記得我。我會記得妳。



我希望妳記得我。我希望大海裡不是空無。妳會超越軀體的限隔，到達所有妳想去的地方，還有妳下輩子想要成為的。



只是這輩子，讓我這樣記著妳。

不論如何妳總會等待著我，如此的記憶。


when the winds come and they blow

when the rains turn to sleet and snow

when the waters rage at the sea

bitter cold but you warm me

It's for you I walk through a storm

It's for you I lay me down

there is nothing that I wouldn't do for you


I'll turn my world right around for you

don't you see, don't you see I'm here

only for you I walk through a storm

only for you I lay me down

(joe king)

It is the letter that I wrote to you.


Be good and be happy.



Goodbye, my dearest friend and family.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