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演化中的島嶼

作者：楊牧
2009/10/17
聯合報


這事發生在不久以前，他們神志
未之能及的水邊，當所有經緯
線索到此都不甚分明或一時
失察便如夢的領域般陷入隱晦


那時星辰都已依照座落指派成型
各自尋到它們光度合適的位置
冷氣團天上生滅有或無，黑潮
在海底提示詩的音律和意志


邊緣？從我鎖定的方位東南望去
看得見夕照自對角以剩餘的漏斗
小量過濾到我們青春的峯頂
罕見的飛鼠在露水裏錯愕驚醒


惟恐所向無非宇宙創生後某紀
一些自戕的殘餘，窮寇，暗中以
劫後的廢氣偷襲我新綠的林相
表裏，歸巢的羽類避之惟恐不及


螢光明滅浮沉自盛夏的胸懷
釋出深邃的畏懼，好奇，和創造力
為無邊的黑暗點燈，多層次的天路
歷程一夕盡毀於弔詭的野火


當森嚴的山勢從高處俯瞰，看見
一隊抹香鯨在偏南的水域日夜泅行
不知道是為遷徙，追踪，抑或遊戲
直到先後都在陌生的沙灘上擱淺


當流泉迅速循浮雲摺角飛濺
直落新蘚與舊苔的石，藤影裏
依稀聽得見地球反面，久違的
那一邊，彷彿有女聲輕歌低吟


她畧過一些我們早期的共同經驗
寒武紀接近奧陶的魚貝和珊瑚
遲到的爬蟲類，恐龍生與死
一貫快長不已的菇菌，豐草，巨木


直接進入預言裏終將到臨，人與碳
互相煎熬的世代，山無陵，江水
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只剩


這海上渺茫的邊緣，黑潮
洶湧，日光輻輳，深淺的風雨
過境，赤石罅中競生著絕無僅有
一系列宛轉變色的欒樹林


　　──二○○九、十

Emily Dickinson (1830–86).


THE MOON is distant from the sea,
And yet with amber hands
She leads him, docile as a boy,
Along appointed sands.


He never misses a degree;
Obedient to her eye,
He comes just so far toward the town,
Just so far goes away.


Oh, Signor, thine the amber hand,
And mine the distant sea,—
Obedient to the least command
Thine eyes impose on me.

作者：海子


和平與情欲的村莊
詩的村莊
村莊母親曇花一現
村莊母親美麗絕倫


五月的麥地上天鵝的村莊
沉默孤獨的村莊
一個在前一個在後
這就是普希金和我 誕生的地方


風吹在村莊
風吹在海子的村莊
風吹在村莊的風上
有一陣新鮮有一陣久遠


北方星光照耀南國星座
村莊母親懷抱中的普希金和我
閨女和魚群的詩人安睡在雨滴中
是雨滴就會死亡!


夜裏風大 聽風吹在村莊
村莊靜座 象黑漆漆的財寶
兩座村莊隔河而睡
海子的村莊睡的更沉

作者：顧城，「世界和我」(30)


我和無數
不能孵化的卵石
壘在一起


藍色的河溪爬出來
把我們吞沒
又消消吐出


沒有別的
只希望草能夠延長
它的影子

Georg trakl (1887-1914)
tr. Margitt Lehbert


Dark autumn comes full of fruit nad plenty,
The faded gleam of lovely summer days.
A pure blue emerges from the ruined shell;
The flight of birds resounds with old legends.
The wine has been pressed, the mild silence
Filled with the quiet reply to dark questions.


And here and there a cross on a barren hill;
In the red forest a herd is disappearing.
The cloud meanders over the pond's mirror;
The calm gesture of the peasant is at rest.
Very softly evening's blue wing touches
A roof of parched straw, the black earth.


Soon stars will nest in the brows of the tired;
A quiet simplicity enters cool chambers
And angels step soundlessly from the blue
Eyes of lovers who are suffering more gently.
The reed murmurs; a bony horror strikes
When black the dew drips down from bare willows.

作者：海子


夜黑漆漆 有水的村莊
鳥叫不停 淺沙下荸薺
那果實在地下長大像啞子叫門
魚群悄悄潛行如同在一個做夢少女懷中
那時刻有位母親曇花一現
鳥叫不定 仿佛村子如一顆小鳥的嘴唇
鳥叫不定而小鳥沒有嘴唇
你是夜晚的一部分 誰是黑夜的母親
那夜晚在門前長大像啞子叫門
鳥叫不定像小鳥奉獻給黑夜的嘴唇


在門外黑夜的嘴唇
寫下了你的姓名

豹
巴黎動物園
Rainer Maria Rilke ， 李魁賢譯


他的目光因來來往往的鐵攔
變得如此倦態，什麼也看不見。
好像面前是一千根的鐵欄，
鐵欄背後的世界是空無一片。


他的闊步做出柔順的動作，
繞著再也不能小的圈子打轉，
有如圍著中心的力之舞蹈，
強力的意志暈眩地立在中央。


只有偶爾眼瞳的簾幕
無聲開啟 ── 那時一幅形象映入，
透過四肢緊張不動的筋肉 ──
在內心的深處寂滅。　　 ...繼續閱讀

The way is who and where you already are,
sleeping in your very being: that which sleeps
and wakes and sleeps and dreams the sweet water
-- Jalaluddin Rumi

作者：海子


風很美
小小的風很美
自然界的乳房很美
水很美
水啊
無人和你
說話的時刻很美　　

作者：葉紅


半醒若寐
一朵紅雲趺坐蒲團上
綠影滿塘，托住它
搖搖晃晃


一池蓮花欣然綻放
似交待了仙蹤的神話
欣欣然
牽動了萎落之歌


嘆息是胸口的風
送走滿懷清香
顏色是落日的彩裳
退還或贈予
沒有太大的不同
身子和著莖骨沉入
當初生發的泥中
黑不能再黑
暗不能更暗


熄滅的形
揮散了自己的影子
而形滅多好
蓮
在心中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