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演化中的島嶼

作者：林博文
出處：中國時報，2009/07/29


　　哈佛大學講座教授亨利．路易士．蓋茲二世（Henry Louis Gates Jr.）是美國最有名的黑人學者，也是最有影響力的公共知識分子之一。他擁有耶魯歷史學士和英國劍橋大學文學博士學位，在耶魯、康乃爾和杜克大學設帳數年之後，一九九一年到哈佛創立非洲及非裔美國人學系（俗稱黑人系）。當了十五年創系主任後，三年前改任Ｗ Ｅ Ｂ杜波伊斯研究所所長兼大學講座教授。

　 蓋茲桃李遍布新大陸，各大學的黑人系教授幾乎都是他的朋友和學生。蓋茲，年輕時打球受傷，醫生誤診以後兩腿長短不齊，走路需用枴杖。蓋茲專攻文學理論和批評，著作等身，活動力極強，口才又好，常在公共電視上主持黑人文化與歷史節目，喜歡製作黑人紀錄片，亦常在報章雜誌寫文章，評論時事。過去二十五年，蓋茲可說名滿全美，只要稍微注意一點文化動態，沒有人不知道蓋茲其人。


　七月十六日那天中午，蓋茲倒楣極了，也許是他五十八年中運氣最壞的一天。他剛從中國大陸攝製兩禮拜紀錄片返美，又累又病（氣管炎）。計程車把他載到麻州劍橋哈佛廣場附近獨門獨戶自宅，卻發現門鎖壞了，打不開，他和司機一起用力把門推開。就在此時，一個愛管閒事的白人老太太對同為過路客的白人女子說，好像有人闖空門，叫她報警。這名女子即打九一一緊急電話給警察，但她並未說是兩個黑人。九一一即派白人警官傑姆斯．克勞利（James Crowley）趕至現場。


　四十二歲的克勞利對蓋茲說，他接獲消息說這裡發生搶案。蓋茲很不高興地回應，這是他家，他是哈佛教授。克勞利要他拿出證明，蓋茲即到廚房拿哈佛教授證給克勞利看，同時也要求克氏出示警證與警號，克氏拒絕。蓋茲即大聲對克氏說：「哦，因為你是白人，我是黑人，所以我才要證明我住在這裡。」局面從此逆轉，蓋茲動了氣，開始怒責克勞利，克氏要他到門外去。據克氏說，蓋茲吼道：「我就出去跟你老媽談談。」蓋茲說他沒說這句話。克勞利一面打電話要求支援，一面指控蓋茲「妨害治安」（disorderly conduct），用手銬銬上蓋茲。大批警察隨即趕到，並把行動不便的蓋茲帶至劍橋警局登記照相。蓋茲在警局打電話給他的好友、哈佛法學院黑人教授查爾斯．歐格屈（Charles L. Ogletree）請他到警局來處理此事。蓋茲在警局待了四個小時。五天後（即七月二十一日），劍橋警局撤銷對蓋茲的控罪。


　雪球開始滾了。七月二十二日晚上，歐巴馬主持以全民健保法案為主題的記者會，他熟識的一名《芝加哥太陽時報》的白人女記者提問最後一個問題，即蓋茲事件。記者會前，歐巴馬已和幕僚對這個問題做了沙盤推演，而他本人又是以謹言慎行著稱。但他在答覆問題時，卻無法控制自己，他沒辦法「小心翼翼」地講，因蓋茲是他的朋友（儘管去年大選蓋茲投希拉蕊一票），而歐巴馬年輕時亦曾多次被白人警察無緣無故攔住盤問，他當芝加哥州議員時更是為防止警察進行所謂「種族貌相」（racial profiling）而力促州議會立法禁止。歐巴馬情不自禁地批評克勞利明知蓋茲是那間房子的主人，還要用手銬銬他，「其做法是愚蠢的」（acted stupidly）。


　歐巴馬以一國之尊，使用「愚蠢」字眼評論劍橋警察的做法，似乎有點「超過」，可謂出言不慎，無怪乎引起軒然大波。迫使他只好打電話向克勞利表示「遺憾」，再致電蓋茲，並邀請他們擇日到白宮喝啤酒聊聊。歐巴馬亦不得不第二次站出來收拾善後。歐巴馬在第一次記者會上以及幾天來美國媒體的報導與評論，都一再出現「種族貌相」（racial profiling）一詞，它和「種族歧視」（racial discrimination）的涵義完全不同，但美國華人媒體幾全把racial profiling譯成「種族歧視」。


　簡略而言，racial profiling是指警察以面貌和膚色來判定某人不是好人而加以攔下盤問。如黑人常在高速公路上被攔下，又如黑人住在高級住宅區或開豪華轎車，常會遭警察盤問。去年七月，《紐約時報》和ＣＢＳ聯合民調，百分之六十六的黑人都表示曾遭警察無緣無故地攔下。「種族歧視」是犯法的，只要有證據即可訴之於法；而「種族貌相」並未觸法，但卻是一樁嚴重的種族偏見與惡習。黑人和拉丁裔經常吃悶虧，這也是屢屢造成黑人和警察關係緊張的最大原因之一。難怪那一天歐巴馬一再提到「種族貌相」在今天的美國社會仍是大問題。


　歐巴馬當總統後，美國的種族問題不可能馬上改善。悲觀地說，也許很難好轉，這是美國社會、文化、教育與經濟的大難題，已經拖了一、二百年來的歷史病痛。蓋茲花了二、三十年時間教育美國人民有關黑人文化的尊嚴，但他自己卻被傲慢的白人警察銬上手銬。許多白人警察說開罰單即可，為什麼要對一個毫無暴力傾向的殘障教授如此粗暴。蓋茲說，他準備為公視製作一部專門說「種族貌相」的紀錄片。媒體說，克勞利在劍橋當了那麼多年警察，卻從未聽過蓋茲這個人，真是大學城裡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