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演化中的島嶼

偷空看了「小婦人」(Little Women)，1994年的電影版本。故事發生在十九世紀末，紐約市的寄宿公寓。懷著作家夢的Josephine遇見了遠從德國來的哲學教授Friedrich。

有一天，Jo拿著書稿到出版社，對方輕率地說了一句「到仕女雜誌試試看」。失望地走回家，被剛出門的Friedrich撞到，書稿散落在泥濘的街道。在他的書房裡，他們把弄濕的稿紙夾在火爐前烘乾。他遞給她一杯很濃的咖啡，她顯然覺得苦，但還是說喜歡。她欣賞他的藏書，聊天，拿起一本莎士比亞翻閱。他說，自己散盡家財到紐約，只有書本捨不得賣。她則說，小時候經常聽父親唸德文詩，看到這些書覺得很親切。她還提到，父親是一個「超越主義者」(transcendentalist)，從小家裡就充滿要超越自身、追求完美的氣氛。他說，或許我們只需要超越，而不必完美，就像你們的詩人Walt Whitman騎著腳踏車穿梭在曼哈頓街頭，對著車陣大聲唸著詩句，


Keep your woods O Nature,
and the quiet places by the woods…
give me the streets of Manhattan


雖然，這一段詩唸得不是很自然，Jo還唸錯。而且，從by the woods 到give me the streets of Manhattan中間明明還有好幾行詩。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象徵彼此的共鳴。最後，Friedman笑著說，I think we are all hopelessly flawed. 回應Jo先前談到完美壓力時說的，because I am hopelessly flawed.


確實如此，我們都有缺陷，都無法完美，都會唸錯詩句，即便是自己寫的。我們都會忘記，忘記感覺，忘記存在。我們都必須，複習自己的心，讓它在充滿雜質的世界裡，重新聚合成一個可以辨認的形狀。


小婦人的作者Louisa May Alcott，的確生長在一個信奉transcendentalism的家庭。她的父親Amos Bronson Alcott是一個作家和老師，曾經加入當時著名作家Ralph Waldo Emerson和Henry David Thoreau所組成的Transcendental Club。也曾積極創立過非傳統教學的學校和社區，雖然並未持續很久。


這學期「女性主義理論」的課，讀了環境歷史學家Carolyn Merchant的Reinventing Eden: The Fate of Nature in Western Culture (2003)。其中也提到Emerson和Thoreau這兩位美國十九世紀生態思想家。他們不但修正了人對自然的支配態度，也極力反對人對人的壓迫。Emerson反對奴隸制和嚴禁幫助「逃跑奴隸」的The Fugitive Slave Law。他說那是「骯髒的」執法，並以上帝之名不予服從。Thoreau也曾因不恥奴隸制而長期抗稅，主張「公民不服從」。


也許，Transcendentalism做為一個思潮，就像劇中的Friedrich所言，早已「過時」。但抵抗文化框架的力量，依然是那麼重要。而Friedrich可能比他自己想得更像一個忠於內心的transcendentalist。他和Jo幾次不愉快，都是由於他的直言。因為，他感覺到，Jo在寫作的時候沒能真的忠於自己，而屈從報紙、出版社或讀者的喜好，或是沒有勇氣直探內心。他對Jo說，「寫作，應該是出自生命，出自靈魂的深處。」


因為，他渴望閱讀她的內心。　


靈魂的深處。有時候，會不會是因為沉得太深了，所以陷在黑暗中，找不到光源可以書寫？也許，我們寫的，總是那些遮蔽深處的雜質，是那些從光照處到黑暗深處的距離。


不斷寫著，只是想讓字句串成一條繩索，抓住靈魂的自由落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