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演化中的島嶼

⊙ 張君玫／中國時報 ，觀念平台 2007.08.01　


聽說最近有一群老鼠得了精神分裂症。卡通嗎？並不是。是人類遺傳工程學上的另一項突破。可想而知，動物保護團體一定會對此大加撻伐，人類憑什麼將自己的未來建築在其他動物的受苦之上；而那些在老鼠卵細胞裡嵌入可導致精神分裂症之特殊基因的科學家們會振振有辭，認為這些研究將來大可幫助許多在精神上受苦的可憐人。

我們應該如何看待那些為我們受苦的生命呢？那些被擺放在祭壇上的牲品，那些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神子，那些曾經建築世界幾大奇觀的奴隸，那些在戰爭中被滅絕的人民，那些此時此刻仍在被屠殺的種族，那些被囚禁在歷史錯誤中的病患，那些註定向下墜落卻永遠到不了地獄盡頭的生命。


我們可能永遠無法提出充份的解答。畢竟，我們不是神，我們也不是神子。生在這個時代，每一個人都註定成為瀆神者。在日常生活的進行中，我們都難免和製造瘋狂老鼠的科學家一樣，享受著人類操弄眾生的成果，無論那是美食或毒藥，都一點一滴吞沒到我們的身心靈。


而生為命定的瀆神者，也難怪我們之間流行數不清的淨化儀式──從排毒、養生、自然療法，到禪修、瑜珈、心靈環保，到每年歐美大都會舉辦的身心靈大展，乃至於這幾年全球當紅的「樂活」。在這些追求純淨的運動中，以環保與靈修為名，我們得到了一種救贖，可以暫時避開生命中的雜質，尤其是那些無聲抗議的受苦者。


對當代基因科技的論述有所拆解的女性主義學者哈樂葳把這些受苦者稱為「賽伯格」（cyborg），一種混種的跨界存在，突變的革命性物種，包括曾經在哈佛大學和杜邦公司之間引起所有權大戰的腫瘤鼠，現在，當然還得加上精神分裂鼠。這些實驗室老鼠和許多受苦的人類族群其實有著類似的命運。他們的身體，都標示了一張又一張關於權力、認同與受苦的地圖。這些地圖，並不是和「自以為純淨的我們」毫無關係的，而是與我們肉身性靈的界線交錯，只是我們被教導要抹去與遺忘。


被錯待的身心靈，標示出一張又一張永久革命的地圖，從受苦者的觀點出發。


當然，在這個以淨化儀式替代革命也迴避改革的時代裡，受苦者的觀點早已被矮化成慈悲的人道關懷。沒有什麼觀點可言，只要讓他們活下去，有得吃有得住就好了。台灣人很有愛心，每次電視新聞播出可憐人家的消息，就會吸引大筆捐款，愛心捐款證實了人性中的同理心。但是，捐款本身無法形成觀點，它是一種情感需求的抒發，另一項淨化的儀式。而唯有觀點的釐清，才是促成體制改革的動力。


受苦，是活生生的經驗，而受苦的聲音，是一項批判現狀的知識來源。在這個不斷消逝的奇觀年代中，我們該如何聽見沉默的聲音，留住些許深層的記憶？就在前幾天，樂生自救會在即將遭到拆遷的樂生療養院門口搭設了「臺灣公共衛生犧牲者紀念牆」，這正是一個拒絕遺忘的姿態，寫下受苦者的聲音。這同時也是一個批判觀點的形成，一個標示未來方向的歷史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