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演化中的島嶼

出處：中時晚報 戴志揚/調查採訪　2007.05.15　
專題：砂石變砂金 地方民代與角頭一手掌控賺暴利


台灣砂石業生態特殊，其中牽涉龐大的利益分配及複雜角力，因此出問題時政府官員往往互相推委，不敢多談，甚至成為檢調治安單位的燙手山芋。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政府隨意的一個查緝動作，就牽動著龐大的「金錢」利益，與一堆官員的「烏紗帽」。

張姓砂石業者解釋，台灣砂石業生態特殊之處，就是完全由地方民代及地方角頭勢力掌控，本省大型幫派很難分到一點好處，或取得主導地位。砂石業的勢力，完全以砂石採集地以及砂石場的地域來區分，一般業者標得一個砂石案，「據聞」每一立方米黑道兄弟要抽五十元，還得送給河川局官員三百至五百萬元紅包，而警局、交通隊、調查局地方站、縣政府官員也要數百萬元不等規費，另外還要招待喝花酒等。


張姓業者強調，台灣的砂石產地就像以前的山寨，民代和地方角頭等於是寨主，主導地方政策執行，勢力範圍就依照民代選區地域，好處由大家一起來分。例如名為清除淤砂，實則濫挖河砂的疏濬工程，擺明讓發包賺一手、超挖再賺一手，兩頭吃，「隨便一個小標案，大概都在一百萬立方米以上，也就是二億五千萬元左右，扣除各方勢力的利潤在五成左右，你說多不多，但是對他們來講，算小 CASE。」


張姓業者指出，重點是，目前台灣各地都一樣，所有的河川砂石標案，一定要經過該地區角頭和相關民代們互相協商過，由他們先分配地盤，並選定特定砂石業者後，才用圍標的方式下標，沒有更龐大勢力在背後撐腰的業者去投標肯定會出事，小則遭教訓一頓，大則吃子彈。


砂石代表鈔票，有鈔票的地方，就是牛鬼蛇神最好的提款機，不管跑路兄弟，角頭勢力，民代，都有可能隨時上門要求分一杯羹。張姓業者進一步分析，為了守住砂石場這塊金庫，每個砂石場就像一個軍事據點，必須靠地方角頭級民代固守地盤，同時還要擁有足夠槍枝火力防止其他同業或勢力搞鬼，外圍還要派小弟守衛，只要有外人侵入絕對開戰，這就是西部砂石場動不動就火拼的原因。


如果找不到河川開採砂石，業者就改朝各地區農地下手。一位在北部地區專門經營土方的業者強哥說，「農地採砂真的是一門學問，這些角頭玩的都是一魚三吃的遊戲。尤其當初台灣高鐵施工之前，沿線到處都是農地，許多地主早知道高鐵要徵收自己土地，乾脆等著簽約領錢。但是因為土地放著也是放著，砂石業者透過民代向地主大筆承租，事後利用農地改良的名義，例如改種某種作物必須整地，或是填土改善土質等取得開採執照。」


不論是整地或改善土質，開挖深度一般都限制在三、四米左右，可是砂石業者往往一開挖就至少是十米深，這樣才能大削一筆，但這只是第一吃，事後再和廢土業者合作，將農地充當廢土、垃圾及事業廢棄物棄置場進行回填，這是第二吃。等高鐵施工後，工地處處都挖出大批垃圾及廢棄物，這時民代及地方角頭又出面圍標，進行第三吃，就是清理廢棄物。不過，也不見得有那麼多的廢棄物可以回填，因為現在廢土利潤已經不高；農地開挖之後無法回填的，就成了南部地區遍地觸目可及的「大峽谷」。


農地取得那麼容易嗎？強哥說，「只要是賺錢的事都有人幹。道上兄弟啥都沒有，小弟最多，大部分的砂石業者第一步都會透過角頭四處找來許多人頭，角頭則在法院派駐點小弟，隨時回報最新農地法拍資訊，然後利用人頭標得土地，事後便大肆進行開挖，相關單位事後要查，根本不知人頭是何許人。即使查到，大不了罰個錢，對已賺滿荷包的業者來說，根本不放在眼裏。」


狠一點的兄弟，連招呼都懶得打，只要看上農民較少出現的農地，再派幾個小弟觀察幾天，隔天怪手卡車就立刻進駐開挖，小弟帶著槍在外農地外圍站崗，遇到不熟悉的人接近直接先盤查過濾，即使被地主發現，只要槍口指著地主腦門勸說一番，受害的農民也只能眼淚往肚裏吞。


道上兄弟自有方法取得農地，但最主要的癥結點還是「農民」本身。大多數農民缺乏法律常識，以為土地屬於自己，愛怎樣用沒人管得著，或是聽信業者派來的說客花言巧語，誤以為業者只是挖個洞填廢土，反正都是泥土，瞬間可以賺個三、五百萬元高額租金，大多數的農民一看到錢，往往立刻簽字。


話說回來，就像張姓業者及強哥說的，砂石利益涉及龐大的共犯結構問題，中央缺乏明確的國土規畫政策，地方政府也礙於民代壓力，加上地方人士各種利益勾結，其中錯綜複雜的程度不可言喻，政府再不施以鐵拳，將砂石資源統一由中央管理，盜採砂石業者就像白蟻一樣，逐步吞噬著台灣僅存的土地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