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演化中的島嶼

⊙ 張君玫／中國時報，觀念平台 2007.05.23　


現代人的本質，就像一條公路，劃過地球的臉，筆直地，蜿蜒地，挖空山脈的，橫跨沙漠的，剷平丘陵的，或是貫穿雨林的。這一切，證明了人以地球的主人自居，以發展為名進行鬥爭。

發展，儼然成為全球化時代的普世價值，深植在人們身心靈裡不能不去想要的生存權利。我們再也不願去想像，還可以不去或不必發展的存在樣態。


或許，就像義大利哲學家阿岡本（GiorgioAgamben）所言，在人類盲目的意志追求下，地球正逐漸變成一張單調的臉。雖然她偶而也會轉變臉譜。基因庫、全球經濟和人道主義的意識型態，是現代人所打造的三張首席臉譜，甚至幾乎完全取代了詩、宗教和哲學的舊時代臉譜。「身為人」的救贖，如今僅繫於延續我們身為生物體的個體生命，如此卑微，卻又那麼自尊自大－－永保青春、延緩老化、拖延死亡。人類是如此注重臉面，維持形象，參不透表面，只因為這些臉，就是人類文明基本的話語，是真理鬥爭的場所。


這幾年，我們經常聽到「環保意識抬頭」的兩極說法。而無論是正反兩極，都脫不了「發展」的核心欲望。反面的看法認為，環保意識乃是阻礙地方發展的主因。陳水扁總統日前參加「工商協進會」的言論就是典型：環保標準太高會造成產業外移，更重要的是，環保必須被當作新的「產業」來看待。


對環保比較正面的看法則總是依附著「永續發展」的價值與生存焦慮－－我們，人類，發展的主體，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舒服地活下去？繼續發展「上」去？並以發展為名持續排除與掠奪那些我們當中「比較不像人」的存在，比較「次等的」、「女的」、「黑的」、「番的」、「殘的」、「病的」，那些被定義為「非人」的動物、植物、礦物，乃至於那些只是「環境的」土地、空氣、海洋與天空？


或許，環保果然必須變成某種意象的產業，才能在發展的全球欲望中開出一條意見公路。美國前副總統高爾以「不願面對的真相」奪得金像獎最佳紀錄片，並成為全球的環保代言人。偶像男演員李奧納多狄卡皮歐也在法國坎城影展中宣傳環保紀錄片「時辰將至」。而被點名二氧化碳排放量高居亞洲第一的台灣，正準備花三千萬台幣邀請高爾來台發表三場講說。這件事充份展現了台灣人從頭到腳浸淫的全球化意識－－渴望聽到來自天朝的啟示，無論那是美國、好萊塢或聯合國。幻想只要能在全球生命政治的場域讓「世界」看到我們有在聽，就足以代表一種進步的覺醒。


於是，在地的環保團體再怎麼努力，永遠也無法比擬這種天啟式的「靈光」。針對樂生和蘇花高做了那麼多的環保評估，也得不到一次真正具有社會能見度的公開審議。在「發展」這張被抹上全球化靈光的臉譜底下，台灣的「環保意識」究竟漲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