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演化中的島嶼

無論如何
總是
可以再度相遇

2007年3月31日
下午往新店的交通很順暢
走進樂生的氣氛有點低落
不似前兩週的歡樂與希望
但或許也是
一種回到現實的實踐提醒


剛往中山堂旁邊的小路走
就看到我想尋訪的陳爺爺
他戴著藍色帽子拄著拐杖
就在那塊「聖德碑」旁邊
一輛採訪車正在倒車
車尾巴幾乎已經碰到爺爺


大概我忍不住瞪他兩眼
車子後座抽煙的男人
不是很有誠意地說：
「不好意思喔。」


我們坐在那塊碑前面
陳爺爺還是這麼沉穩
一切似乎都不必在意
彷彿他的存在本身
就是一股安定的力量


唯有記憶的痕跡
偶而會跳出來
讓人想起那些
不沉穩的歷史過程


「聖德碑」寫著：
「神愛世人」的話語
印刻著基督教的淵源
以及何應欽將軍大名
但就在這些字句前
有人擺了一塊大圓石
上面有一個紅字「佛」
充滿了雜揉的歷史風


我們起身準備慢慢走回去
陳爺爺指一下我的肩膀說：
我出來的時候大概是這麼高
原來是民國三十年日本侵華
他十四歲，雙手被綁在後面


我並不探問，只是傾聽
陳爺爺偶而吐露的
雲淡風清的片段


我們繞過中山堂和升旗台
閃避兩台上山表演的車輛
我很怕他們撞到陳爺爺
我相對焦急的心情和
爺爺緩慢悠閒的動作
形成強烈的對比


我想我還沒學會放鬆
我一直擔心陳爺爺的腳痛
並痛恨那些攻擊我的蚊子


我問爺爺有沒有電動車
他說有車，但是不喜歡
腳雖然會痛寧願慢慢走


於是，我們慢慢走著
沿途找地方坐一下
在教堂旁邊的小花園
半廢棄而不怎麼多花
但是有椅子可以坐著


有桂花的香氣
一隻孤單的鳥在電線上唱歌
他的同伴在鄰近的樹梢合音
他們彼此回答，然後結伴而行


繼續往上坡路走去
跟隨陳爺爺的步調
發現可以看到更多
每一株大榕樹的根
都是一張獨特的地圖
在那些小小的家園裡
有人種花有人種菜


我想起
在樂生早被剷平的
百分之七十園區裡
三百六十多顆樹魂


行經別人小小的家園
一個婦人問我：
你要帶他回去喔
你是他什麼人？


我不是什麼人
而且是他帶我
不是我帶他
我這麼想


其實我不必回答
不必否認或承認
因為那個阿姨都
自己先幫我回答：
你是看新聞來的喔
是來幫忙的學生喔
對啦，你應該多散步
後面那句是跟陳爺爺說


走回陳爺爺的家
太陽呈現橘黃色
他一手拿著拐杖
另一手還去拿籐椅
想把椅子搬到樹下
這讓我很過意不去
直說不用拿了
本來就隨便坐


阿嬤說他該洗澡了
我跟爺爺揮手再見


這一次
我不等走遠就回頭
只見他拿下了帽子
並且很有活力
對我說：
有空要再來喔！


一定會的。